蒋玉兰听见担绳响,先从灶间出来。
她没先看钱,掀开筐上的布,看见还有两包,手便停了一下。
“没卖完?”
“还五斤。”梁潮说。
父亲正在补网,手里的梭子也慢下来。梁晴将布兜放上桌,把卖货的三块五毛二摆成一小排,又把原来剩的一毛二纸绳零钱另放旁边。
母亲一样样数。
一共带回三块六毛四。听起来比周有财开的价还高,可有一毛二本来就是她的钱,做不了新挣的。
她把那一毛二拿开,盯着桌面问:“花的八分呢?”
“纸绳。”梁晴把还没用完的纸和一截细绳放到旁边。
蒋玉兰点了点,没说他们乱花,只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肩。梁潮往后躲了一下,母亲便知道担子压疼了。
“嘴说得欢,肩膀不归你使唤是不是?”
她回灶间盛饭,碗底压着留给他们的两块番薯。梁潮端碗时热气糊了眼,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。
父亲问剩下的能不能让周有财拿去。
梁潮把邱兰的话讲了,说她只让明天去问,没答应一定要。
“那就别算准。”母亲把筷子放下,“明日也别再去拿别家的鱼。你今天带回来这些,先想明白。”
梁潮原想说,整的好卖,下次该专挑整的去。可听完这句,再看桌旁那两包鱼,他便将话咽了回去。
整的不是自己从天上掉进筐的。若只要八斤整鱼,其他那些也还是家里的。
饭后,梁晴去窗下补鞋。她拉线时,掌侧那道裂口被绷开一点,低头吹了吹,又将线头穿进针眼。
梁潮坐过去:“明天你别跟我了。我拎那三斤小的去问。”
“碎的呢?”
“先留家里。妈说了,这两斤不接着往集上折腾。”
姐姐点头:“你总算肯听半句。”
她把鞋底翻过来,原来是给邻居做的,早答应今日送去,因赶集耽搁了。梁潮想起早上自己说的一声“你也去”,忽然觉得那问法太轻巧。
她一天坐在那里拣鱼,不是家里白添的一双手。
夜里,梁潮把余货放回干燥的高处,下面垫好竹片,没直接贴地。他在纸角记了唐师傅和邱兰的姓,写完想了想,又在名字后面补了几字。
唐:整鱼,不天天要。
邱:小鱼,看明早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折起纸,放到明天要提的篮子里。
第二日等日头上来,梁潮才出门。三斤小鱼用剩下的纸包好,放进小竹篮,不再挑那根扁担。
母亲叫住他,往手里塞了一个熟番薯。
“别到人家吃完饭了,你还饿着磨嘴。”
他答应着,走出巷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已经进屋,父亲站在墙边,正把昨天勒红他肩头的担绳换了个结。
到邱兰的粥摊时,大锅已经见底。她端出那只滤汤的铁筛,指给梁潮看,里面是早上用过的小鱼。
“这包挑得不错,没刮东西。就是一斤碎的太散,滤完剩的不少,以后我少拿那个。”
“今天没带碎的。”
“你倒会听。”
她揭开包口,闻了闻,又问是不是昨天剩的。梁潮说是,同一包里余的三斤,没往里补别的。
邱兰称完,照二毛二付了六毛六。
她没有喊他明天再来,只说等下一回赶集前一天,可以走过来问问。梁潮本想趁势讲长期送货,看看她那口已洗得半净的锅,改口问,往后最多拿多少合适。
“先三斤。多了我放着也是压钱。”
梁潮把这句话记住了。三斤装在一只篮里并不起眼,却比一句“你有多少我都要”叫他踏实。
往回走时,他在桥头遇见昨日询问食堂价的老太太。对方挑着空菜筐,问他今天又卖了没有。
梁潮说卖完小的,家里留了点碎鱼。
老太太叹了声,说她们村里也有人晒鱼,一家两斤三斤,专程挑来嫌少,交给收货的又嫌价低。
“下个集我叫她跟你一道走,成不?”
梁潮答应可以一起去,却没答应替人包卖。老太太也不介意,说明白有个人认路、肯搭句话就好,她们第一次来时,绕着桥找了半天地方。
她挑起空筐走了。梁潮站在桥头,望着那几排还没收尽的摊子。昨天让他觉得挤得慌的地方,今天看过去,却像有了些不一样的空隙。
有人缺一点货,有人有一点货。
一担凑在一起之前,中间还得有许多趟腿脚。
回到家,他把六毛六放在母亲面前。
蒋玉兰将昨天的三块六毛四拿出来,两笔合到一起,正好四块三。她从中收回最初给的两毛,再将余下的四块一数了一遍。
“比整担卖,多五毛。”
梁潮点头。
“还有两斤碎的自家吃。”
他又点头。
母亲抬起眼:“别光点。你姐跟着搭了两天,你也跑两趟镇上,这些工夫没算。”
“下次不能这么来。”梁潮说,“先问要什么、要几斤,再拣。没着落的,少弄。”
母亲没夸他,只将那张五毛钱推向窗边。
梁晴正剪线头,抬起头来。
“先拿着。”母亲说,“是你俩多折腾出来的。你那盒针,挑来挑去就剩一根好使的,也该添了。”
姐姐捏住那张钱,没急着收,嘴角却慢慢弯起来。
父亲在门外叫梁潮,把扁担递给他,让他再试试肩。
担子是空的。
梁潮挑起来走了几步,新的绳结没再硌着骨头。他刚要说轻了,父亲便在后头提醒:“等装了货再说。”
他回过头,笑着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