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第一包的妇人只要半斤。
梁潮把整鱼放进秤盘,秤砣挪到半斤处,秤杆还在抖。他正要调整,梁晴已经伸手扶稳秤盘,等杆子平了,才给妇人看清,用纸兜起来。
一毛五。
妇人拿到手,又回头问:“这些不是只拣在上面好看的吧?”
梁晴直接将剩下的包口翻开。底下也是一样大小的鱼,妇人这才点头走了。
再来买的两人都要一斤,最后半斤卖给一个拎空饭盒的年轻人。三斤整鱼卖完时,梁潮把那张空纸抖了抖,竟有点舍不得马上收起来。
九毛钱,已经进了姐姐的布兜。
小鱼那边却没那么顺。看的人多,拨一拨便走,还有人问,整的都卖了,剩下这些是不是拿来凑数的。
梁潮喊得嗓子发干,才知道先卖出一包好的,并不会替剩下的都长脸。
周有财就是这个时候来的。
他担着货,一边筐里是鱼干,另一边还有袋虾皮,看见兄妹俩,先往他们的秤盘里扫了一眼。
“卖多少了?”
梁潮说卖了整的,没报钱。
周有财把担子落在旁边,绳扣一解,声音很响:“挑剩的最难走。头回赶集,都当好货卖了就是本事。”
他说着,把自己的筐口撑开。来问小鱼的两个妇人站在中间看看,最后去了他那边。
梁潮抿了抿嘴,没有跟着降价。
姐姐把空纸叠好,轻声问还要不要往里挪一点。
“先等等。”
可没等来买主,先等来一个推板车卖陶罐的人。车轮停在梁潮面前,对方指着竹垫说,他平时一直摆在这个位置。
周有财在旁边接了句:“老贺早来好几年,你挪挪,别让人推着车站一上午。”
梁潮朝地上的线看了一眼,又望向桥头。那个戴袖章的人正走过来,他站起来,把刚才被指到这一排的事说了。
对方看了看两筐鱼,没替谁抬嗓门,只让板车停左边,叫兄妹俩把空出来的半张竹垫收起。
“摆得下。今天先这么摆,别往过道里摊。”
梁潮照做了。陶罐车停稳,半边日头也被挡住,鱼干摊一下暗下来。
周有财笑了笑,不再看他。
梁潮胸口有点堵。就为这一口气,把二毛二的小鱼降到一毛八,他也做得出来。可降完了,母亲那张脸立刻又浮在眼前。
他拿水壶喝了一口,将竹垫朝着有光的地方转了个角度。
午前人渐渐少了。一个矮个女人蹲到摊前,手里还拿着大铁勺,裙边带着米浆点子。
“你刚才在装卸站卖鱼?”
梁潮点头。
“我见你从那边过来。小的多少?”
“二毛二。八斤都在。”
女人叫邱兰,就在集口卖粥。她把鱼翻了两遍,问能不能拈一点闻,又要看筐最底下。梁潮让姐姐将整包提起,底下纸上有细碎的鳞,却没有砂和草。
周有财隔着陶罐车接话:“邱姐,我这也有。你拿我的不就完了,老买卖。”
邱兰回头看他:“你上回说替我拣,回去还有贝壳。我那只漏筛刮了个口。”
“哪回能一点不剩。”
“所以我看看。”
她说完,伸手摸了摸梁潮的鱼,问斤两足不足。
梁潮让她拿自己的秤来复。邱兰没去拿,转头叫卖陶罐的老贺帮着看秤星,自己站在另一边盯秤盘。
小鱼五斤,一块一毛。
她又看了看净碎那包。梁潮没再把它叫鱼肉,明说有断头尾,要是熬汤得另滤,不能直接当剔好刺的鱼炒菜。
“我熬汤,本来就过筛。”邱兰说,“只是小的耐熬些,碎的别给我装一大包。先称一斤。”
一毛二。
梁潮让她看清秤上的一斤,然后一同包好。邱兰没让记账,回摊掀开饼干铁盒,数了钱给梁晴,顺便倒两碗热水叫他们喝。
梁潮捧着水,热气扑到鼻尖,才发觉自己饿得有点发虚。
姐姐把带来的番薯掰开,递给他一半。
“你不是说中午就能挑空筐回去?”
“我说过?”
“昨晚挑得快睡着的时候。”
梁潮看看身旁两包余货,没再嘴硬。
细小的还三斤,净碎的还两斤。空筐倒是真的空出大半,可周有财说的那句话,也有一半是真的:先卖掉好的,剩下的还得自己想法子。
过了午,桥上的人只往外走。梁晴起身整理包口,把纸角塞好,梁潮仍坐着,看谁的目光往这边转,就下意识要开口。
姐姐没催第二遍,只说母亲大概还没舍得把午饭吃完。
梁潮终于站起来。
他去向邱兰问剩下的还要不要。她正刷锅,头也没抬,说今天买的还没用,得看明早卖得怎么样,不能现在再接。
“你明天晚些时候来问。别天一亮就挑着等我。”
梁潮记住了,没有把五斤鱼硬留下。
出集口时,姐姐将布兜里的钱给他看了一眼。
卖货三块五毛二。
比周有财昨天开的整担价,还少八分。
纸和绳的钱也还没从里面扣。
梁潮重新挑稳担子。那五斤没卖掉的鱼,在筐里晃了一下,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