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师傅没有先看整鱼。
他将碎鱼摊到白瓷盘里,用手指拨开,挑出一小截鱼头,对着窗外的亮光看了看。
“净是净,刺也碎。拌菜里头,工人一勺送进嘴,咬着扎嘴,谁挨骂?”
梁潮伸出去的手停住了。
他记得后厨拿鱼碎做过菜,眼前这包却和记忆里的不是一回事。有肉,也有断开的头尾;挑掉砂草,不等于成了剔净骨的鱼肉。
“那就熬汤,最后滤出来。”
“多一道活,我这儿谁做?”
灶前的帮工正用肩膀夹着锅盖,腾手去端盆,听见这话,头也不回地说了声:“反正别找我。”
梁晴在旁边抿了一下嘴角,没笑出声。梁潮把碎鱼重新包好,也有点想笑自己,昨晚分成三堆,就当三条销路已经长出来了。
唐师傅倒没赶他们走。他转去看整鱼,捏起两条比了比长短。
“这一包差不多齐。泡的时候省心,不用这条还硬着,那条先散了。”
他挑一条掰开闻了闻,又问什么时候晒的、搁在哪里。梁潮如实答完,唐师傅却仍不伸手拿秤。
“二毛五,一斤。今天试试。”
一斤。
梁潮心里那担鱼,被这两个字一下压回肩上。他想起母亲的三块六,差点就说要买至少买五斤,话到嘴边又收住了。
没有哪个买主欠他一担货。
他把整鱼提起来:“二毛八。您看过里头,称一斤是什么样,剩下的也是什么样。价要是还高,我们再往集上问。”
梁晴不动声色地把水壶提回手里,像真准备走。
唐师傅看看两人,忽然笑了。
“你姐比你会卖。”
他从围裙里摸出个小本,翻到夹钱的那页,数出二毛八放在窗沿,让帮工拿杆秤出来。
“先一斤,别把纸算进去。”
梁潮把秤盘上的纸抽掉。秤杆抬起来,又稳稳落平,他跟着数了一遍秤星,心里才踏实。
这一斤卖了。
不是人家嘴上说好,也不是约哪天来拿,是两张纸币和几枚硬币,实实在在地落进梁晴手心。
她收好钱,没有马上把余货扎上。
唐师傅从刚买的一斤里抓出几条,拿进灶间泡洗。门里热气重,梁潮不便跟进去,就把担子移到阴凉处,跟姐姐一人喝了几口水。
“整的还七斤。”梁晴小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怕你高兴忘了。”
梁潮低头看肩上的担绳印,也小声说:“这玩意儿忘不了。”
姐姐终于笑了。
他们等了好一会儿。院外推车来来去去,有人喊过秤,有人找绳子。梁潮看着门口三四个挑菜的人挤成一团,其中一位老太太以为两筐都卖掉了,蹲下来问他,食堂是不是肯给好价。
他把一斤的实情说了。老太太听完,失望地摸了摸自己的菜,没再往前挤。
唐师傅出来时,手里是一小盘煎鱼。
他没递给梁潮,先让刚卸完货的两个工人各夹了一条。一个慢慢嚼,另一个掰开鱼身看了看,说不腥,咸味重些,下粥行。
“所以别再往锅里猛下盐。”唐师傅朝灶里喊了一句。
他自己尝了点,回头问梁潮还有多少整的。
“七斤。”
“再留四斤,够明后天添几顿。往后有这么齐的,再来问,别自己挑一大担过来,我不是回回都要。”
梁潮忙点头,又克制着没点得太快。
四斤过秤,一块一毛二。
加上刚才的一斤,五斤,一块四毛。唐师傅当面付清,在自己的小本里记下斤两,又让梁潮留了村名和名字。
梁潮写“白浦村梁潮”,笔尖在“潮”字最后一笔上洇开一小团墨。他原以为第一回把钱挣进来,心里会像敲锣,这会儿却只是反复想着五斤的数,怕自己算错。
走出食堂院门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。
唐师傅已经忙别的去了。那盘鱼还在窗口,刚才说味道重的工人,去接热水时又夹走了一条。
梁晴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“走吧,剩下的不会自己卖。”
担子轻了,肩头却更疼。梁潮换过一边,在桥头外停下来,照着早先那个人指的位置铺开竹垫。姐姐用一块扁石压住纸角,把三样鱼摆得彼此不混。
他刚要喊,嘴张开,却发不出声。
以前给别人看摊,喊价喊得顺。真坐到这里,脚下是父亲补过的筐,旁边是姐姐熬夜拣的鱼,反倒像有人站在背后盯着。
一位提菜篮的妇人走过,看看鱼,又看他。
梁晴先开了口:“婶子,家里晒的,整鱼碎鱼分着卖。您是熬菜汤,还是下粥?”
妇人停下来,指了指整的。
梁潮终于接上话:“下粥看这个,三毛一斤。您要多少,咱现称。”
他说完,手心又有了汗,仍把秤稳稳地拿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