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晚醒来时,电风扇正对着她的练习册吹。
纸页翻过去,露出下面一张空表。她伸手按住,指尖压在监护人签名的横线上,忽然一动不动。
“醒了就看看。”母亲在厨房说,“你爸问过隔壁店了,暑假过去,先别急着回学校。帮家里做半年,等生意缓过来再说。”
许晚抬起头。
墙上挂历停在七月八日,桌角贴着高二期末考后发的复习安排。她手臂细瘦,去年烫伤留下的小疤还没长出来,身上的校服袖口有一截松了的线。
她已经二十四岁了。
昨天夜里,她还在仓库对着电脑核出货数,头晕得看不清最后一列。有人问她怎么趴在桌上,她想回答,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。
而眼前这张表,她也见过。
十七岁那年,父母说只是暂时不去学校,不耽误以后读书。她迟疑着交出了那半年的时间,又交出下一年。等终于能自己做决定,同学们已经从大学毕业,她甚至不敢在群里点开他们发的照片。
她拿起手机,开机画面等了很久才亮。日期与挂历一样,班群最上面是班主任杜老师发的暑假提醒,下面有人问数学答案什么时候给。
不是她记忆里的旧截图。新的消息仍在往上跳。
“晚晚,听见没有?”
许晚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,声音尖得让她肩膀一缩。
她先去了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。冷水碰到手腕,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尚未长开的脸,过了许久才关水。门外有油锅的响声,父亲在找店里的钥匙,一切普通得近乎残忍。
她重新回到桌边,把那张表翻过来。
“我不休学。”
厨房里的铲子停了。
母亲端着菜出来:“又没让你不读,只是家里现在没人手。你爸的手到现在还使不上劲,店租也要交。你上学能帮上什么?”
许晚看向父亲的左手。那次受伤她记得,父亲确实疼,也确实干不了原先那么快。家里的难处是真的,她后来困在店里、困在一个个临时将就里的日子,也是真的。
“我放学可以来帮忙,暑假也可以排时间。但不能拿休学来换。”
父亲坐下,说她年纪小,不知道钱难挣。
她几乎想脱口说自己知道。她知道一件衣服的线头剪到半夜是什么感觉,也知道同学聚会的饭钱够她买多少顿早餐。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只变成一口发紧的呼吸。
她不能靠一个无法证明的将来,让他们立刻相信。
“我先问学校,有没有能申请的资助。”
“哪来那么多好事?”母亲把菜放到桌上,“人人都有困难,就你能领?”
许晚没有说一定能。
“我去问。”
午饭仍是三个人吃。没有谁摔碗,也没有人突然同意。母亲把那张表压在电视遥控器下,父亲临出门又嘱咐她下午去店里。许晚答应四点过去,上午和晚上的学习时间却没有再让出去。
门关上后,她坐了很久。
手心还留着按纸时的汗。重来一次没有让她变成一个吵架很厉害的人,方才父亲脸色沉下来,她仍会本能地想说算了。
她把那声算了写在草稿纸上,又划掉。
手机通讯录里,杜老师的号码还在。许晚打了一行字,删掉,再写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“老师,我家想让我下学期先停课帮店里。我想继续读,能找您问问助学的办法吗?”
消息发出后,屏幕没有立刻亮。
她取出数学卷,想先做一道题。看着眼熟的公式,以为自己还会,落笔却卡在第二步。七年的日子并没有替她把高中知识保存得完好无损,她甚至记混了一个符号。
许晚拿出课本,从例题重新看。
到下午三点,杜老师回了消息,说自己明日上午在学校,叫她带上期末成绩单先来谈,其他材料见面后再列。末尾还有一句:表先不要着急签。
许晚看了几遍,眼睛一点点湿起来。
不是问题已经解决。只是终于有人没有叫她懂事一点,把自己的事往后放。
她把要带的东西装进书包,翻出夹在旧书里的借书卡。卡面是去年的,背面被一本透明书皮压住,看不清字。她本想抽出来,手机又响了。
班群里有人问程屿明天去不去市图书馆整理旧辅导书。
那个名字让许晚猛地停住。
她记得医院走廊里一辆轮椅,记得暴雨里他把她拖到门口的台阶上,也记得后来别人谈起他时,总要惋惜地提一句,本来那么好的一个学生。
她闭上眼,抓紧桌沿。
过了片刻,群里跳出程屿的回复:上午去,下午有事。
许晚盯着那几个字,慢慢松开手。
七月八日。离她记得的那场暴雨,还有一个多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