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许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校。
暑假里的教学楼很安静。她坐在办公室外的长椅上,反复把成绩单的四个角压平。重生之后最先回来的,竟不是答题的方法,而是等大人开口时那种怕被嫌麻烦的紧张。
杜老师提着半袋包子走来,见她站起来,先问吃过没有。
“吃过了。”许晚说。
这次是真的。她早上给自己盛了一碗粥,没有因为母亲还在生气就空着肚子走。
办公室里只开了一台风扇。杜老师听完家里的情况,没有立刻说服她去理解父母,也没有向她保证钱一定有着落。
“学校正在收一个校友助学项目的申请。它不是给全市所有人的,是我们学校这个学年的名额。材料要看实际情况,不只看成绩。”
老师从柜里取出纸,把申请时间、经办办公室和需要的材料分别圈给她。家庭收入一项,许晚看着家里那间服装修改店,不知该填哪一个月。
“上个月赚得少,就填上个月?”
“别挑最少的。把近期情况写清楚,哪些是估计也标出来。不清楚的,留着回来问。”
许晚点头。
“还有,继续读书不是等拿到这一项资助才能商量。你先别把所有希望压在一个结果上。我今天联系你父母,其他能申请的校内帮助也会再问。”
许晚低头看那张单子。它比她昨夜想象的复杂,有些东西需要父母提供,有些要去窗口问,绝不是拿一张成绩单就能换来钱。
可它是能一步步做的事。
离校后,她去了市图书馆。杜老师让她先看看公开通知,确认没有漏下的要求;家里的手机加载附件总卡,她想借阅览区的公共电脑看。
门口一辆自行车停下,程屿单脚支地,正低头解车筐上的绳结。
许晚停在台阶下面。
他穿灰色短袖,袖口松松垂着,手臂上有一道昨夜压出来的红印。两条腿好好地站在那里,没有她记忆里那副始终摆在床旁的拐杖。
程屿抬头看见她,手里的绳结越解越紧。
“早。你也来还书?”
“来查点东西。”
“电脑在二楼,这两天一楼清书架。”
许晚说了声谢谢,立刻往里走。她听见他在后面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,脚步不由更快。
她怕多说一句,就忍不住问他以后会不会再去那条巷子。也怕自己一开口,又把他拽进本来与他没有关系的麻烦。
二楼电脑前有人排队。许晚站了片刻,才想起来杜老师给的是一个公开网页地址,纸上最后几个字母被她装包时磨得不太清楚。
她试了两次,页面都打不开。
程屿抱着一摞书从楼梯上来,管理员跟在旁边,叫他放到空桌上。他看见许晚还在电脑前,迟疑着走近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
她本来要说不用,屏幕上的错误提示却正亮着。
“这个地址,我抄错了。”
程屿没有拿她的申请材料。他指着纸边,只看那一行网址,又在学校的公开信息页里找到通知,叫她自己点进去。
“班群上周也发过,在置顶里。”
许晚怔了一下。
上一回,她连群里发过什么都不知道。暑假只顾着在店里剪线头,偶尔翻消息,看见许多图片和通知,就以为都与自己无关。
原来并不是没有路。她只是太早接受了别人说的没办法。
页面打开,程屿往后退了半步。许晚核对截止日期,下载空表,又把经办电话记在自己的纸上。手机终于存好文件,她转身时,他正蹲在参考书旁,把散开的封皮按回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项申请?”她问。
“帮老师转过通知。我不知道谁能申请,也没看过别人的材料。”
他答得认真,许晚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像在质问。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谢谢你。”
程屿嗯了一声,把粘书皮的纸条递给旁边管理员,没有借机问她家里的事。
这反而令许晚更难受。
她总记得自己欠他什么,以为避开就能把将来的伤害一并避掉。可此刻站在这里的程屿,连她为什么忽然躲着他都不知道。
管理员见她手里拿着借书卡,问是不是还要查暑假用的参考书。许晚点头,跟着去看待整理的那一架。
这里有学校捐来的旧辅导书,内容不涉及借阅者资料,只需照科目和册次排好。周末缺两名学生帮手,每次一小时。程屿已经报了一次,另一次尚空着。
许晚看了排班表,将自己能来的时段写上。
“会不会耽误你?”程屿问。
“不会,我只报这一小时。剩下的要复习。”
她写完,把笔放回笔筒,没有像从前那样顺口应下所有空班。
走到楼梯口时,程屿又叫住她。
这一次,她停了。
“那个通知下面有附件二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只存了第一份。”
许晚重新打开手机。他站在一旁等,直到她点对,才松了口气。
“去问这些,不丢人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许晚低头看着进度条走完,过了几秒,才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