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在电话里答应杜老师,只是先商量,不急着办停课。
电话一挂,他便沉着脸问许晚:“家里的事,你非得说到学校去?”
许晚站在店里,膝边是一筐等着拆边的裤子。她原以为得到老师一句话,就会更有底气,真面对父亲时,却还是把手里的剪刀放下,免得握得太紧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所以去问老师。”
“你倒是会找人给我们上课。”
母亲从机器后抬头:“先做事吧,人家电话也打了,表也拿回来了,吵有什么用。”
没有人夸她,也没有人向她道歉。父亲把店门口的卷帘往上推了一截,拿着袋子去送衣服。许晚把剪刀重新拿起来,一根根拆掉错缝的线。
当天约好的帮工时间到,筐里仍剩好几条裤子。母亲看了看钟,说再做一点。
许晚握着布料,停住。
前世那些留下来的晚上,最初也只是一点。后来她的题目可以明天再做,明天的题目又可以等周末,只有店里的订单永远不能等。
“我先回去写作业。余下的,明天四点以后我来做。”
母亲没出声,脚下机器踩得更快。
许晚背起包走到门外,听见母亲叹了一口气。她几乎又要转回去,最后只是站在路边,等那辆熟悉的公交车进站。
回家时,她饿得打开锅盖找饭。锅里是中午剩的米饭,她给自己热了,洗净碗筷才坐下。
数学卷上同一类题,她连错三道。
不是题目难得从未见过,是从前熟练的步骤全散了。她看着草稿纸,突然生出一种迟来的恐惧:要是已经争到了读书的机会,自己却学不好呢?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程屿在班群里发了管理员确认的整理时间,还提醒报名的同学不要搬高处书箱,那些由工作人员处理。许晚对照自己抄的时段,发现把十点写成了九点,赶紧改过来。
她没给他单独发消息。
程屿那个名字在她心里太重,重到连问一道数学题,都像在提前索取什么。她干脆把手机翻过来,打开课本,照着例题一步一步写。
书包夹层里,一张旧卡掉到脚边。
是她自己的借书卡,前一天匆忙收进去,还套在那张发皱的透明书皮里。透明塑料反光,底下压着一张折了的便笺,边沿早已泛黄。
许晚将它抽出来,看到卡上自己的旧照片,扎着高一时那条歪歪的马尾,忍不住摸了一下。
她想起来了。
六月底,她借给程屿一本地理图册,自己的借书卡误夹在里面。程屿还书那天,她被母亲从学校门口叫走,图册塞进包里,之后便没翻过。
前世那场暴雨泡湿了许多书,她只记得纸黏在一起,已经分不清哪些卡和便笺扔掉了。
如今它们好好地在她手里。
便笺展开,正面写着图册已还,卡在里面。下面另有一行:背面的话不用现在回答,若让你为难,就当我还没说好。
许晚的心忽然乱了一拍。
她翻过去。
程屿的字比作业本上略大,像是写了几遍才选下这一张。他说喜欢听她讲题,也喜欢她想到答案前轻轻皱眉的样子;想和她去同一个城市读大学,又怕这个愿望给她添麻烦。
最后只有一句简短的喜欢,没有要求她保密,没有叫她一定答应。
许晚把纸放到桌上,又拿起来。
她曾以为他只是热心。旧生里大家都说程屿人好,谁需要帮忙,他都会走过去。医院那一次,她听别人提起他的伤,不敢往病房深处走,最终只在门边见到他的母亲。
他母亲没有责怪她,只说现在需要休息。
她却把那句话记了七年。
许晚并不知道他后来每一年的生活。他们渐渐断了联系,别人偶尔提起,只说他康复花了很久。她在愧疚里补出许多他可能失去的东西,却从没敢亲自问。
现在,这张便笺让那些笼统的惋惜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。
十七岁的程屿,也会反复斟酌一句话,怕送出去不被喜欢。他不是一生下来就准备为她牺牲的救命恩人。
许晚趴在桌上,很轻地哭了一会儿。
不是因为自己终于发现有人喜欢,而是她忽然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个把纸藏好、等她答复的少年。
她打出一行消息:你不要再帮我了。
看了几秒,删掉。
又写:我没有故意不理你。
这一行也删了。
她最终只把便笺重新折好,夹进自己常用的笔记本,和需要补齐的助学材料清单隔开。那两件事都重要,却不该被她算在同一本亏欠的账上。
夜里十一点,许晚写完第三道重做的题。
她没有一直熬到眼睛发酸,而是在计划表上圈住明天还要复习的部分,关了台灯。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短短掠过墙壁。
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:“这回先别受伤。”
屋里无人回答。那个答应,也不能由她替程屿作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