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许晚按约到了图书馆。
她的班从十点到十一点。管理员把要整理的两架参考书指给她，又说明破页、缺页的单独放，别直接塞回架上。
许晚先按科目排，再核册次。忙到快交班时，她发现自己把一册练习册当成了讲义，只得把已经排好的半架抽出来重来。
她有点恼，更多的是庆幸没人看见。
下一秒，背后传来程屿的声音：“这两套封面太像，我上回也放错过。”
许晚回头，见他抱着两本自己的书站在那里。
“不是十一点才轮到你？”
“提前来还书。”他看了眼表，“还有十分钟。要我帮你扶着这边吗？”
她点了头。
两人把那一摞册子移回桌上，没有再为效率一口气抱得太多。窗户外是条不宽的路，偶尔有车驶过，阳光落在程屿的手背上，让许晚又想起便笺上那几行端正的字。
她没看他太久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？”
话问出口，她自己先紧张起来，怕听上去像在查问他的身体。
程屿怔了一下，低头摸了摸眼角：“这么明显？”
“你刚才打了三个哈欠。”
“可能昨天睡晚了。”
他说完，把错放的练习册翻开，照目录核了册次。许晚等了片刻，没追问。直到两人快把那一格排完，他才又开口。
“我爸替我报了个暑期体验活动。我不太想去，又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“学什么的？”
“经管。他觉得以后选这个稳一些。”
许晚想起前世别人说过的程屿。成绩好、家里条件好，似乎不用为什么事发愁。她从未想到，那些被说得很轻松的人，也有开不了口的话。
“你自己想学什么？”
程屿看了眼放在桌角的书。
一本建筑入门，一本城市街道的摄影集。封面有被手指翻软的折角，显然看过不止一回。
“还不确定。”他说，“只是喜欢看这些。也怕真去学，发现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。”
许晚本想说你当然能学好，话到嘴边停住了。
她不知道。他的未来在她记忆里只是被压缩过的几句消息，她甚至没听他亲口讲过想去哪里。
“那可以先多看看。试着了解了，再决定。”
程屿笑了：“你说得像老师。”
许晚也笑了一下：“我最近刚听来的。”
十一点，管理员过来核对。许晚没有继续抢着做完剩下的书，按排班把工作交给程屿，自己坐到阅览桌前复习。
这一个小时不是资助申请的附加条件，也没有人答应做了就能优先。她来这里，只因为自己确实会用这些书，也希望后来的人容易找一些。
坐下没多久，一道以前会做的题又将她卡住。
她盯着题干看了半晌，想不出下一步。程屿在另一边整理书，偶尔咳一声，她每次都想转头看看，转了两回，终于把椅子换了个朝向。
再这样下去，她今天一道题也做不成。
等到他交完班走过来，她主动把草稿纸递出去。
“你能看一下吗？我知道这里不对，但找不到错在哪。”
程屿坐在她对面，先问她做到哪一步。他没有拿笔替她写完，只把她忽略的条件圈出来。许晚顺着重算，总算得到和答案一样的结果。
她把中间漏掉的那一步写在错题本上，整页纸不再只剩一个漂亮的最终答案。
轮到程屿翻自己的卷子，一道阅读题却让他皱起眉。
“我总觉得答了，又没答到点上。”
许晚接过来，先看文章，再看他写的几行字。她原先习惯替人整理材料，这一回没有急着组织标准话，只问他：这一段是谁说的，下一段又是谁的判断。
程屿看了一会儿，把混在一起的两处画开。
“我把叙述者的话也当成人物自己的话了。”
许晚点头。两人对着原文再读一遍，仍有一处不确定，便在题边打了问号，准备下次请教老师。
不是两个人坐在一起，所有答案就会自动正确。
中午离馆时，天热得像路面在发白。程屿去推自行车，许晚看见他抬腿跨上车座，胸口忽然一紧。
“你别骑。”
他停住，脚仍撑在地上：“怎么了？”
许晚看着平坦的路，没有积水，没有当年从仓库里滚出来的杂物。她攥紧书包带，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
“你没睡好。我怕你没精神。”
“我今天不是一夜没睡。若觉得困，我会下来推。”
程屿没有笑她多事，解释完，仍等着她。
许晚慢慢松开手：“对不起。我刚才说得太急了。”
“没事。你怎么回？”
“坐公交。”
他陪她走到站牌边，没提出非送不可。车来了，许晚隔着车窗，看见他把掉下来的车筐绳重新系好，骑向与她相反的路。
她想，他也有自己的家，自己的难题，自己的下午。
那一刻，她终于没有在心里追着他一路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