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晚将申请表拿到店里时,母亲正在翻上个月的收据。
她以为又要听一遍钱难赚,走近才发现,桌上另分出了一摞医院的票据和租金收条。
“老师问的那些,你自己看看。”母亲没抬头,“店里赚多少,不是收进来多少就算多少,布料、线、房租都得减。”
许晚拉过小凳子坐下。
她将能核实的收入和开销分别记下,不确定的留白。父亲回来时,看见桌上的申请表,皱了皱眉,却没有把它拿走。
“别人怎么看咱家?”他问。
“材料交给经办老师,不是贴出来让大家看。”许晚把杜老师交代的话转述给他,“我也不想把没问清的乱填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坐在旁边翻起那几张单子。
这点松动来得很小。没有一个拥抱,没有一句我们以前错了。母亲仍然觉得她帮工太少,父亲也仍不愿立刻在需要他确认的那一页签名,说要再看。
许晚没有等到所有人同意才开始做。
她把已经准备好的部分放进文件袋,在待补清单上写下缺的项目,约好第二天带去请杜老师看。她也把自己的安排拿出来:每天四点到六点在店里帮忙,上午复习,晚上补弱科;若临时加活,得提前说,不能默认她全接。
“你现在倒是给我们排起班来了。”母亲说。
许晚把笔握稳:“我也得知道哪段时间能学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母亲低头去踩机器,没有把她的计划揉掉。
七月十四日上午,许晚把文件袋放到杜老师桌上。
老师一项项看,发现一处月份填错,又让她把估算的收入另作说明。监护人确认还缺着,不能说材料已经齐全,更不能说通过了。
许晚低头改完,心里仍有点沉。
“是不是赶不上了?”
“离这一轮收件截止还有一周。”杜老师看着她,“今天先收你备好的部分,缺的列清楚。你父亲那边,我会再联系。别为了赶时间,自己替他签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老师把收件情况写在一张小纸上,让她留好。许晚握着那张纸,没有得到想象中足以解决所有问题的数字,却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再只是在房间里空想。
离开学校,她坐公交去图书馆还书。
经过旧印刷厂后巷时,她下意识向车窗外望去。巷口比记忆里多了一排围挡,原先卖早点的位置已经挂上修路提示。前世出事那天,这里却没有那道醒目的黄线。
许晚怔住了。
她记得八月十九,记得从低洼路面往仓库里涌的浑水,也记得程屿救她时,一截倒下的金属架砸中了他的右腿。可是她不记得出事前一个月这里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那些围挡究竟哪天撤走。
记忆给了她一个必须在意的地方,没给她这一夏天每天的施工表。
她把巷名与看到的修路提示记进手机,旁边另写待问。公交车继续往前,她没有冲下车,独自钻进正在施工的地方。
到了图书馆,她向前台问有没有社区便民联系信息。工作人员指了指墙上的公告栏。许晚记下负责这片区域的公开电话,打算先问目前的通行情况,再把自己的担心告诉老师。
她能说清楚的是亲眼看见的围挡和低洼地形。记忆里的灾难,不能直接冒充已经发布的预警。
还完书,许晚在窗边找到一个座位。
程屿没来。她原本松了口气,坐下后又忍不住看了眼门口。这样的自己让她有点想笑:希望他出现,又怕一见面便只会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。
她翻开笔记本,便笺还夹在那里。
过了一会儿,她拿出手机,终于给他发了一条单独的消息。
“六月那本图册里的卡片,我看见了。之前没打开,不是故意不回答。”
这次没有删除。
屏幕安静了很久。许晚便先做题,做到一半,手机轻轻振了一下。
程屿回:“我还以为弄丢了。”
下面又来一条:“你不用急着回答。我没有规定你什么时候看见。”
许晚盯着那句话,心里的紧张一点点松下来。
她写:“我现在想先把读书的事办好。你的心意,我会认真对待。”
程屿回了一个好字。
片刻后,他又发来昨天那道阅读题的照片,说已经问过语文老师,最后一问两个人都漏看了结尾。老师的批注短短几行,把他们争论的地方说明白了。
许晚笑起来,在自己的卷子上改了答案。
她告诉他材料还需要补,他没有追问家里的收入,也没有说自己可以拿钱。他只是提醒她,图书馆周三闭馆,若还要用电脑,别跑空。
许晚在计划表上改了日期。
今天仍没有助学结果,父亲的名字也没落在那条横线上。八月的雨在记忆里近得吓人,在现实里却还未到。
她重新拿起笔,先在这一页最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随后,把下一道题认真读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