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青看见母亲端起剩饭,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抢。
碗沿碰在灶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米饭撒了半台面,她捧着剩下的半碗,连呼吸都不敢重,像抱着什么掉下去便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。
“我拿去炒的。”母亲看着她,“你怎么了?”
阮青抬起头。
母亲穿着那件碎花短袖,围裙带子打了两个结,鬓边有汗。手腕完完整整,没有后来搬救济粮时留下的伤,眼睛也不像最后那天,望着她却认不出人。
阮青张了张嘴,喉咙里没有声音。
父亲从后门提着工具箱进来,见状先把箱子放下,过来摸她额头:“烫着了?”
她把碗搁到台上,抓住他的手。
掌心有茧,指甲边嵌着洗不掉的黑线。阮青认得这些。灾变第三个月,父亲最后一次离开避难楼时,就是用这只手替她掖住了漏风的窗缝,说去找一辆能用的车,让她们先别挪地方。
车没有来。
她等了六天,门外都是水。后来连那扇窗,也被越长越厚的藤根挤没了。
“爸。”
父亲答应了一声。
她又叫了一声,他有些不耐烦,又觉得不对,反握住她的手,声音低下来:“在呢。”
墙上钟指着八点二十,日历停在八月十二日。
熟食店关了以后,前间改卖日用品。柜台上的小票机吐出一张长纸。母亲刘蓉接过看,念叨昨晚多收了人家两块钱,得等对方来退。后门外有人催阮修诚,让他带上螺丝刀,去看楼上卡住的门。
这一天,阮青记得。
四天后的同一时刻,城南的楼群会陷进一片青白色的光里。不是停电,不是暴雨,河里的草会一夜长上桥,卖得再贵的水果也会在几小时里变成陌生的东西。
她后来活了四年。
最后一次采集,她倒在旧桥下面,身边的袋子装满了软而香甜的果荚。她不敢吃。同队的人前一天吃过一种相似的东西,夜里全身长出灰斑,她亲眼看着他止住呼吸。
果荚越熟越香,她却再也站不起来。
“今天别去给人修门。”她抓紧父亲,“就在家。”
“门卡着,人家怎么出——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父亲看了她一会儿,说好。母亲把撒出来的饭收拾掉,重新给她盛了半碗热粥,让她先坐下吃。
阮青没有再拦。那些落过脏台面的米,不该因她舍不得就塞回碗里。她握着勺子,直到粥的热气把眼睛熏湿,才慢慢咽下第一口。
她现在二十九岁,还在连锁餐食公司的仓配部上班。手机里有今天换货的催单,没有逃难名单。她向主管请了四天事假,放下手机,右手掌心忽然微微发亮。
光从掌纹中展平,像一本只有巴掌大的册子。
阮青惊得缩手,勺子落进碗里。父亲在门边问她怎么回事,她说手麻了,让他等一下,自己转到柜台后。
册子跟着她,摊在视线下方。
【食物图谱。每日可开三页。】
【一页对应一份实际样本。结论仅及样本当前状态。】
底下还有两个字:余三。
阮青的手停在柜台上。她从没得到过这种东西,前世也没听过谁能用三页纸找出食物。若真有,母亲就不必在饥饿中挑出那把看着最正常的嫩芽。
她盯着母亲刚送来的粥,几乎立刻想选它。
可那碗粥已煮好,很快就要吃完。她需要知道的,还有四天之后,家里究竟能留下什么。
柜子下层放着一袋尚未开封的小米,是母亲上周买的。她取出少量,放进干净碟子,让那张空白页对着米粒。
字慢慢浮出来。
干燥谷粒。当前可作食材。未见异常活性。后续环境改变,结论须重新核定。
没有“永不变异”,没有能让一家人从此吃饱的配方。
可它真的在回答她。
阮青把那一点米粒留在有盖的小盒里,另写了日期。页面缩回掌心,余下的数字变成二。再看已记的那一页,旧字仍在,并不再次扣去机会,也没有随着时间自动更新。
她取出另一碟米,想试试会不会仍算同一种。
新的空白页又亮了,提示会占用一次。阮青立刻停住。
三页不是三种东西想测多少就测多少,是一天只有三次真正确定的机会。
父亲提起工具箱,再问她走不走。
阮青关好米盒,把母亲给的粥吃完,起身时顺手拿走了家里的旧采购本。
本子前半部记过父母熟食店的进货账,后面还是空白。店去年关了,连后院的小冷库也停了机。她原先一直觉得这些东西占地方,该早些卖掉。
现在,她把本子抱在胸前,对父亲说:
“修完门,陪我去看看咱们那个库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