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库门开的时候,一只空塑料篮从里面滚了出来。
父亲脚尖一挡,把篮子停住。阮青站在门外,闻见旧保温板和灰尘的味道。她前世回家晚,灾变后只见过这里被草根顶开的门,没想到它原来这样小,十来步就能从这边走到那边。
“真要再做吃的?”父亲问。
他早年修过商用冷柜,后来腰不好,才和母亲开熟食店。如今店关了,他还替街坊做些小修,冷库却一直没舍得卖,说留着总有用。
阮青看见他摸门把时,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她没把那句“不是开店”说出来,只说想先收拾。
父亲立刻去拿扫帚。
阮青站了一会儿,也卷起袖子。两人把坏筐、旧纸板搬到外面,清出能落脚的地方。她原想把米水都堆进来,父亲却不让,墙角潮得厉害,还得查渗水,不是门一关就能存东西。
“制冷管路若漏了,得找做这行的来。我这套表早送人了。”
他把门敞着,先检查能看见的部分。阮青收起催促,去楼上拿来两双手套。
下午,她出门买了盖盒和标签纸,沿着居民楼旁的小渠走了一趟。
两处相连的浅池里种着汀茎菜,细长的茎托起圆叶,是本地人常吃的一种水生菜。前世灾后,它们长到盖住整个池面,白色的茎像一截截软管。阮青见过别人提回来,也见过有人整晚蹲在墙边呕吐。
没人说得清是菜不对,还是煮菜的水不对。
照管菜池的傅婶正在剪老叶,见她拿着小盒,问她做什么。
“想留点样看看。能给我一小枝吗?”
傅婶给她折了一枝,顺手又抓了把嫩的,说带回去炒。阮青没有接第二把,只把取来的那枝装好,在盒上写下靠楼一池、八月十二日下午。
她走到没人经过的地方,打开了今天第二页。
图谱先描出那枝菜的形状,然后分别指向茎、叶和根。现时可作食材的部分有说明,最底下却留着大片灰白。
【持续接触外界水体。后续变化未定。】
阮青等了一会儿,那块空白也没有补上。
她原以为只要今天知道了,四天后便能照着吃。可图谱给她的是一枝此刻的菜,不是这一池水、一整条街,更不是未来几年。
傅婶在对岸招手,问她还要不要。
阮青合上盒子:“今天够了,谢谢您。”
她接着去了粮店。
店员正在给人介绍一种价钱很高的营养粉,玻璃柜后摆着金灿灿的罐子。阮青停了片刻,脑中闪过前世那些用首饰换粮的人。昂贵的东西,在那个时候未必能多填饱一次肚子。
她绕过柜台,要了普通干玉米。
这是今天最后一次。
图谱给出的内容很短:当前正常,作为食材须按普通谷物处理;干燥休眠并不等于永久免于变化。它没有许诺变成高产神种,也没有说吃下去便能治愈什么。
阮青捏着那几粒玉米,竟有一点失落。
她希望得到的本是捷径,足够让她冲到母亲面前,说以后再也不会饿了。可眼前仍然只有三份带着日期的样本。一个人,一双手,再着急也只能知道这么多。
她买了足够先用的干粮,让店里第二天送到家,另外安排饮用水送来。袋子数量按家里腾出的地方定,没有把过道封住。订完之后,她给母亲打电话,说送货时别把各袋标签剪掉。
“标签留着干什么?”
“记来处。”
“那还用你教。坏了一袋,总得知道找哪家。”
阮青一愣,忽然笑了。
母亲做生意这么多年,她竟差点忘了,自己从前第一次学着留票,就是站在这个人身边。
傍晚回去,父亲还蹲在冷库门边,裤腿上全是灰。母亲把炒好的菜端到外面,催他们先吃。桌上有鱼有豆腐,阮青不由自主又抬起掌心。
三张旧页静静地摊开,新页却不再亮了。
她今日的机会已用完。
母亲见她盯着菜,皱眉:“哪里不舒服?要不我陪你去医院。”
阮青摇头,拿起筷子。现在还是寻常的一顿饭,不能因她恐惧,便把全家每一口饭都变成无法吃下的未知。
父亲夹了块豆腐,说若重开店,不要一开始就接太多单。他可以把旧招牌擦一擦,店名还用从前那个。
阮青的筷子停住了。
她看见父亲袖口沾着冷库里的灰,看见母亲正把送水的电话抄在本上。他们已经开始替一个并不存在的小饭馆忙碌。
她低下头,终于说:
“爸,库要修。但我有件事,得跟你们讲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