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青把门关好,坐回那张矮饭桌边。
父亲的筷子还在手里,夹着半块豆腐。她想起自己从前说要换工作,也是这样一家三口坐着,怕他们不答应,先绕了许多弯。
这一回,她没有再找开店的理由。
她说了四天后的城,说河草如何攀上楼,说后来断掉的电和越来越难找的食物。说到父亲出去找车,她停了一会儿,没能立刻接下去。
阮修诚慢慢放下筷子。
“你做梦了?”
“我真的过过那些日子。”
刘蓉没有打断。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,又看看桌上几乎没动的饭,眼里渐渐有了惊慌。
阮青摊开掌心,想让他们看图谱。
两人都只看见她空着的手。
她的声音低了下来。她能看见那三页,能反复读上面的字,却没法把它像手机里的照片一样递出去。这使她讲的每一句话,都更像一个太累的人在说胡话。
“今晚先睡。”母亲说,“明天咱们找人看看。”
阮青想争,望见母亲在桌下绞紧的手,话又咽了回去。
她取过一张纸,写下西桥,写下桥栏会出现没有来由的白斑。前世那条短视频她反复看过,当时还同同事争论是不是广告特效,直到桥中段的金属栏在没有车撞的情况下折向水面。
“明天午前,会有人发出来。”
父亲看着纸,忽然问:“你会去那里吗?”
阮青愣住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就待在家里。别为了让我们信,跑过去做什么。”
这句话让她眼睛一下热了。
父亲不是在责怪她。他真的害怕,怕女儿为了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念头,去撞上别的危险。
那天晚上,阮青睡在父母隔壁的小房间里。母亲半夜过来两次,一次送水,一次没有理由,只把窗帘拉紧了些。
阮青听着她的拖鞋声,终于睡了几个小时。
八月十三日早晨,掌心的空白重新亮起来。
仍是三页,没有因她昨夜反复翻旧页而增加。她先取家里一份干豆,又取旧厨房里另一袋受潮的同种豆子。两次之后,图谱给出了不同的当前状态,后一份被标为不宜用作食材。
样子相近,名字相同,结论却并不共享。
阮青把受潮的那袋移开,说明了它存放的位置,没说所有豆子都不能吃。母亲闻过袋口,看见里面结团,点头让她放到待清理的一边。
她们一起接了送来的粮和水。
刘蓉没有像阮青想的那样,一直坐着等女儿被证明对或错。她照样清点袋数,留好进货凭据,把破了外包装的那一箱单独放出来。
“就算没你说的事,也不能乱收。”
阮青跟着她做,心里一点点定下来。
十点多,父亲叫来的冷柜师傅到场。他查过管路,换了损坏的控制件,又把松掉的门封重新处理好。墙角那处潮是旧排水口附近渗进来的,父亲先清通,再等干燥,没急着把粮堆进去。
阮青把检修费付了,余钱留出家里正常吃用的一份。她想买的东西仍很多,父亲却拦下了第二台大冷柜:“先把一个用明白。断了电,你买十个也不冷。”
这一次她听了。
临近中午,隔壁杂货铺的周师傅推门进来,举着手机,说西桥出了怪事。
阮青坐在柜台边,手指一下僵住。
视频里,一排白色指印似的斑纹正沿着护栏移动。没有人碰它,那段金属却缓缓折向河面,最后扎进水里,激起一团细碎的白沫。
围观的人往后退,拍摄者喘得很急。
母亲看了两遍,又去拿昨晚那张纸。父亲没有凑着议论,只把周师傅送出去,轻轻关上门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还有三天?”他问。
阮青点头,又摇头:“我记得是十六日早上。现在桥已经不对了,不能把前面这三天都当成没事。”
父亲在她对面坐下,手慢慢盖住那张纸。
“你昨天说,我没回来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这回要去哪,一起商量。不能再一个人走。”
母亲把纸抽走,夹进采购本。她没有让阮青继续讲自己的死,只问如今先做哪一件事。阮青的脑子原本挤满了安排,这一刻却只说出一句,今晚别再分开睡。
刘蓉红着眼骂她傻,说就在一栋楼里,哪里算分开。
傍晚,阮青把最后一次鉴定用在新到的一罐豆类食品上,记明罐号与当前结果。父亲在库外装好一盏应急灯,母亲把本子中能直接用的采购信息抄给他。
三个人并没有因此懂得末日。
他们只是终于开始为同一件事做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