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日上午,傅婶把两把汀茎菜搁在了阮家的柜台上。
“左边池里一把,右边一把。你不是要看吗,我都给你拿来了。”
她用两种颜色的细绳分开扎着,怕阮青嫌少,还说晚点能再剪。阮青忙说够了,将菜分别放到两个盒里,把傅婶剪下它们的时段也记了下来。
第一份、第二份,都是此刻可以作食材的样本。
图谱没有因为西桥的异象,就把全城的菜涂成一种颜色。阮青捏着笔,在两行结果后面都写了“仅本次”。从两把菜推不到两池全部,更推不到灾变以后。
傅婶看她郑重,问是不是在查什么病。
“还说不清。您要是看见叶子、茎突然变了,先别采来吃,给我看看。”
“变什么样?”
阮青想起前世那些鼓成软管的白茎,心头一紧,却没有编一个万用的危险样子。最后只说,与现在不同的,都先留着。
傅婶点头,显然没当成多大的事。
她走以后,母亲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:“昨天那桥那么怪,群里还有人说是拍电影。”
阮青没有回话。
她曾经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。站在还有公交、有早点、有催货电话的街上,让人相信以后会围着能长到屋顶的菜饿死,实在太难。
下午,她把当天最后一页留给一瓶新到的饮用水,写清来源,连同瓶子一起放好。母亲看着她合本,问同箱的能不能都算一样。
阮青停了一下,说不能这样保证。
刘蓉拿起笔,在箱号旁边补了个圈:“那这瓶归这瓶。别忙着给一箱都画对号。”
这本来该是阮青提醒她的话。
阮青忽然笑了,笑完鼻子又酸。她拿来的不是一张足以替全家做完决定的底牌,只是一个新办法;母亲依然会在她急得想省事时,帮她看住省不得的地方。
到十五日,冷库终于能维持正常的温度。
父亲盯了许久,又从里面试过门,不肯只在外头扣一下就算好。墙角清理过,地面干下来,米面却仍放在库外通风干燥的货架上。冷库里暂存眼下要用的食品,数量并不多,免得一停电就来不及处置。
阮青给那几袋粮都留了来源与进货日。
她把当天第一、二页分别用在先前买来并重新分装的一份米、另一供货点的新批小米上。结果目前都没有显示异常,却仍只指向这两份。她没有因为它们都叫粮食,便把剩余袋子上的空白全填满。
今日第三页,她没动。
她总觉得还会发生什么,想留一次在手里。
午后,前街传来吵声。周师傅要把店里的鲜菜低价清掉,几个人说他故意借桥的事吓人抬价。阮青过去看,发现他只是不愿再压货,几筐叶菜已经发蔫。
一个男人认出她手里的采购本,问是不是她在教傅婶查菜。
“有没有单子?给大家发一份,省得都来问。”
阮青摇头:“我现在还没有能管整条街的单子。”
那人不大高兴,嘀咕知道就说知道,何必藏着。阮青站在门边,看见几个人的眼神从期待变成怀疑,手指不由得收紧。
她想解释自己一天只有三次,却知道说出来,他们连那三页都看不见。
母亲替她开了口。
“现在要买的,按平日挑。后面东西长变了,再说后面的。哪能一张纸管到明年?”
阮青趁机提醒周师傅,旧批和新批别混着装,留好供货的信息。他点头,把原本准备揉掉的纸条重新压在筐边。
回去时,父亲站在库门口,没有拿工具。
他在看隔壁墙上的一条水痕。
那条湿痕正沿着砖缝往上走,细得像一根深色的线,走到屋檐下才停。阮青仰头,忽然觉得前世那些高得看不见顶的藤墙,并没有真的离开她,只是暂时缩回了砖石之间。
父亲把她叫回屋里。
这一晚,他们没有关上全部窗外的消息,也没有围着钟盯到天亮。母亲把要紧的东西放到方便取用的位置,父亲确认后门还能开,阮青把明早再核的两处菜池圈在本上。
睡前,她摊开掌心。
未用的那一页仍空着。她本来想找个东西把它花掉,免得白白浪费,却在翻到母亲送来的一杯温水时停了手。
她今天已经累得头疼。机会不是命令,不用完也不算输。
过了午夜,数字重新成了三,没有变成四。
阮青把那句“余量不积存”写下,关了灯。
隔壁父亲咳了一声,母亲问他水放在哪。他答完,又朝这边叫:“青子,睡吧。门我看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