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十九分，母亲还在给一个买盐的人找钱。
阮青站在柜台后，盯着墙上的钟。父亲已经把通往后院的门打开，没有锁死自己，也没有跑出去看热闹。他昨天答应过，谁要去哪，都得让另外两个人知道。
秒针走了一圈。
前街的声音忽然低了。
不是所有人同时住口，而是一种更深的嗡鸣盖住了人声。玻璃杯里的水泛起密密的细纹，街对面二层楼的影子变成两道，一道仍落在地上，另一道却往墙上爬。
青白色的光从屋檐外铺过来。
买盐的人尖叫了一声，抓着盐袋往门口冲。父亲把他拉回半步，一截折断的广告板正从外面砸下，擦过门沿，碎片溅到阮青脚边。
她没有动。
她以为自己准备过四天，就能平静地看着它再来一回。真正看见那片光时，膝盖却软得几乎站不住，旧桥下的饥饿、母亲冷掉的手、六天没有等回父亲的窗，全挤了回来。
“青子。”
母亲按住她的手。
“先往里。”
阮青跟着退了两步，才重新喘出气。父亲带买盐的人避到远离玻璃的位置，几个人听着外面接连响起的撞击，没有人再去碰那扇半开着的前门。
最强的光持续了多久，阮青没能数清。
等它退下，街还在，楼也在，路边绿化带里的叶子却长成了她记忆中陌生的样子。有的沿墙往上抬，有的无声地裂开，露出颜色更浅的一层。
手机挤进来几条消息，又迟迟发不出回复。
买盐的人家在对楼。他隔着门喊家人的名字，听见上面有人答应，才一点点蹲下来，抱住自己的膝盖。
后门传来傅婶的声音。
她早晨又给阮青剪了两份菜，光亮时正走到后院，被父亲喊进侧屋躲着。现在才缓过来，提着两个分别扎好口的袋子，问刚才到底是什么。
阮青接过袋子，看见里面那两把叶子时，背上起了一层凉意。
都是今天早晨从池里剪下来的。左池那把的叶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，右池那把几乎没变。若没有昨日留下的样子，她未必看得出区别。
她让傅婶先坐，自己取了样盒。
第一份，图谱的字变成了深色。
【异常活性已显现。当前样本未确认安全可食部位。】
昨日还可作食材的那枝菜，不能拿来替今天这一枝作保。
第二页展开。
另一池的样本只在一小段叶柄上留着较浅的轮廓，叶片部分则被剔出。底部写着，环境改变后仍可能继续变化，处理条件尚未完整。
阮青把两个盒子都关好。
有潜在可食的部分，与已经可以端上饭桌，中间还隔着一段她不能省掉的路。
傅婶听完，脸色变得难看：“我今早还给老范家送了一把。那会儿好好的。”
“他们吃了吗？”
“不知道，应该还没做。”
母亲立刻拨电话。第一遍没通，第二遍终于接上。她没说整条街的菜全有毒，也没有叫人照某个办法煮，只让对方先把今早那把单独放住，别继续往锅里下。
老范在那头抱怨两句，说锅还没开，照做了。
阮青听见这句话，绷着的肩膀才放下来。
傅婶坐在椅子上，手不停搓着裤子：“昨儿你不是还说，那两份没事？”
阮青把本子翻给她看，指着日期，慢慢解释。同一种东西、不同池子，今天已经给了两个结果；昨天的字仍是真的，却不能挪来替今天说话。
“那以后每顿都问你？”
阮青沉默了。
一天三页，眼前这一条街就不止三户。她如果把每一次都用来给每一盘菜点头，不用等到粮食吃完，自己就会先被挤在门口的人推倒。
但还没到那一步。
她让母亲把样本的盒、时间和来处配在一起，又请傅婶暂时不要把两池的菜混着分出去。以后需要有人看住采集的地方，也需要有人把变化留下来，不能只留一句“阮青说能吃”。
傅婶慢慢点头。
快到中午，父亲端来家里的米袋，说还剩一页，先看看今天要煮的这一份。他没有让女儿空着肚子替整条街找食物，也没有伸手去拿刚才那把看着更正常的菜。
阮青取样，等字显出来。
当前未见异常，按原有食材使用。结论仍只属于这一份。
她终于点了头。
母亲去做饭，父亲把库外的架子又腾出一层，专门给不能混进生活食材的样盒。冷库的压缩机忽然停了一下，灯也暗下去，片刻后又亮了。父亲站在门边听着，没有说肯定能撑多久。
饭端上来时，阮青替母亲扶住了碗底。
母亲看她一眼，笑得很疲惫：“这回不抢了？”
阮青摇头，手却仍托着，直到碗稳稳落在桌面。
采购本摊在旁边，今天的三页已经用尽。窗外还有一整条陌生的街，在继续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