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醒来时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
墨滴落在红纸上,把“西庄”两个字连成了乌黑的一团。对面的婆子赶紧抽走纸,嘴里说着吉利话,又换上一张新的。
“二姑娘,别怕,不过是誊个单子。”
她看见窗外的石榴树。花还没开,刚冒的新叶被雨洗得发亮。那棵树后来被砍了,是她出嫁第二年的事。她记得来送消息的人还笑,说旧树挡了新花厅的光。
现在树在,花厅不在。
她把笔放下,手指碰到桌沿,木头结实而温暖。前一刻她还蜷在薛家偏院的冷床上,脚趾失去知觉,有人隔着门问:三千六百两的亏空,究竟肯不肯认。
她已经认过一回了。
他们拿着她抄过的汇兑数目,说钱经她的手入了盐仓,又在她手里没了。她从没看见那些银子。她只是相信丈夫,说签了这个名,仓里的差错就能慢慢理清。
门外那人等不到回答,骂了一句。
后来连骂声也没有了。
“二姑娘?”
沈令仪看向说话的婆子。邵妈妈的鬓角还没全白,手腕上也没有那串薛家送的珠子。她忍着喉咙里翻上来的酸意,问今日几号。
“四月初二。夫人不是昨儿才说,薛家月底过来议礼?”
不是梦里的刑房,也不是薛家的偏院。她回到了十八岁,婚书还没签,媒人却已经走了两趟。
红纸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。
西庄二十四亩,现由府中代收租谷,待嫁时随妆拨付。
她前世拿到的也是这样一张纸。后来所谓随妆的庄子,一年送来八石米,剩余的总说折在灾损和修渠里。她忙着替薛家理账,从未去田边看过。
“原契呢?”令仪问。
邵妈妈愣了一下:“誊单子要什么原契?”
“这上面只写拨付,不写什么时候交管庄的人,也不写今年收了多少。”
“那些都有账。姑娘操这份心做什么。”
令仪把新红纸往外推了半寸。
“那便请把账拿来。我抄完再签。”
邵妈妈伸手来拿笔,想替她搁好。令仪的胳膊却猛地一缩,撞翻了笔架。瓷片落地,她下意识护住胸口,背紧紧抵住椅背。
那只手停在半空。
屋里静下来,连窗外扫水的声音都清楚了。令仪低下头,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,说自己昨夜没睡好,想喝口水。
水送到时,她先闻了一下,才捧起来。
邵妈妈看她的眼神不再只是催促。令仪知道自己失态了,也没有力气替一个正常的十八岁姑娘编出更像样的理由。她只说这张单子今日不签,若夫人问起,她自己去答。
午后,温氏果然叫她过去。
父亲沈行简也在,正为长子的束脩和家中几笔到期银钱发愁。温氏把揉皱的红纸放在桌上,说令仪忽然要查庄子,倒像他们侵吞了亡人的东西。
令仪的生母去世六年。西庄原是母亲留下的一项产业,交府中代管,父亲说过将来留给她,却一直没有另立交管清单。
“你母亲给你择亲,还能害你?”父亲皱眉。
令仪没有提冷床和三千六百两。那些事情尚未发生,说出来,屋里没有一个人会信。
“父亲许了西庄作妆,我想先知道它有多少租入。”
“账上有。”
“请容我看。”
沈行简把桌边一本薄册丢过来。温氏似乎还想说什么,他已摆手,让她看完便回屋。
薄册上只有近三年的归总。去年应租二十四石,以灾损减收十六石,实入八石。另两年也是八石上下,写得平平整整。
令仪记得去年秋日并不算坏,却没把这句记忆当证据。京城天晴,不代表西庄那片田没有受灾。她翻到最后,找不到庄户的交租数,也找不到验收人的签押。
“这是府里记收的账。”她抬起头,“西庄交出的账呢?”
父亲露出不耐。正要叫她出去,外头有人来禀,西庄的佃户许陶带着孩子等在侧门,说开春补种钱迟迟没给,想见孙管事。
温氏道:“管事不在,叫她明日再来。”
令仪看了父亲一眼。
“人既来了,我去问一句。若她交的是八石,我不再缠着父亲问。”
沈行简没有应她,低头翻了两页账,终于让邵妈妈跟着去。
侧门外,一个妇人坐在石阶最边上。她的孩子把鞋脱下来倒水,倒了两回,鞋底还是湿的。许陶见到令仪先起身,听明来意,却一直摇头。
“姑娘,我自家那份交齐了,不能再催。”
“不是催你。我只问去年庄上共交了多少。”
许陶看向邵妈妈,嘴唇动了动。令仪没有逼她,只让门房拿个小凳给孩子坐,自己也退离门槛,站到雨水溅不到的地方。
过了片刻,许陶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叠得极细的纸包。
“庄上几户一起送的,原该二十四石,议过减四石,交二十。各家都留了收条。我家这一张,只记我家的数,不是全庄的。”
令仪接过展开。
纸角磨得发毛,上面却还看得清孙管事的押记。她蹲下去,看着那个仍在捏湿鞋的孩子,忽然想起前世送进薛家的八石米。
不是庄子只长得出那么一点粮。
是她从来没有见过,粮食走进沈家以前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