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脚钱的人叫蒋满,是承运船户的侄子。
他以为新来的姑娘好说话,赶在崔纪出门前,将凭单往令仪桌边又推了推。纸上溅了水,签押的地方倒还看得清。他说冬天那趟已经拖了几个月,再不给,叔父连修船的料钱都凑不齐。
令仪请他先把纸放在干处。
“冬字四十六,是你们运的?”
“我叔的船。”
“你在船上么?”
“不在。我那阵在家守着我娘。”
她便没再问他当日风浪如何。蒋满背得出包数,却答不上谁验的损。他怕她借此扣钱,脸渐渐涨红,反复说凭单是真的。
“我没有说它是假的。你回去问叔父,能不能亲自来一趟。”
“他伤着腿,过来得雇车。”
令仪停了停,记下住址,只说先问清署里是否安排上门核验,不能立刻答应。她手里没有可以随意支给人的车钱,也没有派差役的权柄。
蒋满走后,那两个十八包仍在桌上等她。
一处记在途中报损,一处记在抵仓汇损,批号都是冬字四十六。她先找对应的归总,两笔都列进去了,纸面合计减了三十六包。
可这未必意味着真有两次损失。
旧簿很容易将中途收到的报损先记一次,抵仓时又转抄一次。若只是底簿重复,最后验收入库时也许已经抵掉;若没有抵,账上的少数才真正落到仓里。
令仪去找最终验收页,偏偏那几页不在这六册中。
她将缺项写明,再看起运与抵达:腊月十九离北堤,二十一至白沙,脚钱按槐汊短线计。
她想起考前抄规程时附带的一张旧例。槐汊闸去年冬天修过,闸道停行数日,旧例讲的是停航期间申请延期的文书应如何收存。她只记得大致日子,不敢凭脑中那几个数字就把船扣在岸上。
翌晨,她把那份自己抄过的例题带来。上面引的停闸告示,是腊月十八至二十四。
崔纪听她问原告示,先皱了眉。
“你清旧数,怎么清到水工那边去了?”
“走不了这条路,脚钱便要另核。若绕了外河,时日和脚价也该有说明。”
“写账的人未必换了路名。盐总要进仓,不必每个字都较真。”
令仪将归总的三十六包推过去,又把两处十八包指给他看。崔纪低头看了很久,叫她先别碰其他几船,拿这一笔去问旧年押运的人。
他没有替她拍板说假,也没有再催她照全册齐备签字。令仪领到一张查问本批承运与行程的签条,范围只到这笔,不能拿着去翻所有人的私账。
周谨是在午前过来的。
他是押运校尉,昨年冬天曾带一批军粮停在槐汊上游。令仪说明自己查的是盐船,他先答:“那不是我押的。”
说完,却没起身。
“你要问哪几天?”
“腊月十九到二十一。”
周谨将随带的行程簿展开。他此次来仓务署原为核另一笔补给,簿里恰有去年的押粮留记。十九到二十二,粮船都在上游停泊,等闸修完。这几天他守着船,没有看到闸道开放。
“二十四呢?”令仪问。
“我二十二日傍晚奉命改走陆路转运,不在那儿。后两天,得另问守闸人。”
令仪把自己险些写下的“七日不通”划去。
周谨看见了,手仍按在簿边。她问能否将相关几行抄录,请他核看。他答应,但让她把“所押为粮船,不与此盐船同行”也写上。
“我能说我走过的地方。你要证明那船没来,得找那船自己的路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,就别只拿两张纸说有人吞盐。”
令仪抬起头,脸上微热:“我还没这样写。”
他低头看了她的记录,确实没有,便将手移开,道了声是他话说重了。这个道歉让令仪有些意外,预备好的解释反而没说出来。
她第一次认真看他。衣袖近腕处磨得发白,掌侧有常握缰绳留下的粗痕,神情却不凶,只是不肯替没见过的事作证。
前世她若也这样问过一次,就好了。
周谨走前,替她指出簿中一个地名。北堤有两个泊口,此处指闸上的旧泊口,别被同名绕进去。他能提供的是行程,不是替她命令仓吏交出缺页。
午后,令仪回到旧簿房。孟照送来一碗仍温的饭,说现货柜那边也总有人催,不吃饱便只能被人牵着走。两人在窄桌边轮流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把当天的不顺说成天大的委屈。
饭吃完,令仪把该索的验收页、守闸原记和船户问语分别列好。
送簿的小吏此时拿来一张从别册中找出的代领凭。冬字四十六的脚钱,竟有一笔已经请人代领,是否包含蒋满叔父那份,还须对清。
令仪翻过纸,看见代领人的姓名。
严守成。
那三个字落进眼里,她先想到的,竟仍是那床厚被。
小吏说永顺号的严掌柜常替船户垫钱,做这样的代领不稀奇,若要问,去薛家的铺里便能找到。
令仪没有立即起身。
她把凭单放到两处十八包之间,另取一张空纸,写下下一次要问的话。写到末尾,手已经不抖了。
这一回,她要先知道银子去了哪里,再决定相信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