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试的末题,令仪没有写满。
题上给出一张运盐账:起运数、途中减耗、抵仓验收,都能彼此对上,却缺了一张承运人的领脚凭。问这笔脚钱可否照付。
她算了应付的数,又在旁边留空,写明尚须核承运与实际抵达。写到这里,她本想照前世的习惯补一句“由总掌柜认领”,笔尖落下之前,又停住了。
总掌柜也是一个人。
他说领了,未必就是该领的人领了。
令仪将那半句划去,在边上重写,字不再十分好看,意思却没有让步。交卷时,书吏翻了一下她空着的末行,她的心跟着紧了一下,直到卷子收走,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写少了。
次日下午,入围名单贴出来。
孟照拉她挤到榜前,先找到自己,再找到令仪。两人各自指住名字,竟一时谁都没出声。片刻后孟照笑起来,说母亲今夜总算能少问两回。
令仪也笑,却仍想起那道末题。
二十日的试务,比坐在考棚里累得多。她们须在给定的货样、单据和仓门标识间来回核验,再写一份交接短单。没人要姑娘们比力气扛盐,但货在什么地方,必须自己走过去看。
令仪在第二处停错了。
她照单上的旧号去了东边,守在那里的考官不提示,只问她要验哪一批。她这才发现门侧另挂了一块新牌,旧门号旁还有改号日期。
后面的人绕过她往前走。令仪脸上发烫,退回入口去看指示,再按新号寻到货样。这样一来,她比别人慢了许多,末尾险些没写完。
她交的短单上,留下了那次折返。
孟照出来时满头汗,抱怨自己漏抄了一位交货人的姓。两人在墙边站着,谁也不好意思再说稳能考上。令仪掏出带来的饼,一人分半个,孟照吃得太快,边咳边笑自己站柜五年,也被几块门牌难住。
这回令仪真的笑出了声。
不是只有她一个人,会站在门前不知道往哪边走。
二十三日,六名试用女吏的榜终于张出。
沈令仪,第五。
孟照,第六。
她们足足核了两遍籍贯和考号,才敢确认不是同名。发凭的书吏告知二十五日报到,试用三个月,月给按当月到岗核发,住仓务署外院,轮值与请假照署中章程办。未满试期,还须再考核,不能拿这张凭帖便自称掌仓。
令仪将每句都听清楚。
回家时,温氏的第一句话是:“第五,险些便没有你。”
令仪点头:“是,所以我还得学。”
对方似乎准备好了讥讽她得意的话,听到这句,反而停了一下。父亲叫她将凭帖拿近,翻过来验背面的印,再问住处有无女管事,夜里是否要独自进库。
她据实答了自己已问到的,其余说报到后领章程再看。
沈行简沉默许久,终究没有推翻初四的允诺。薛家的议礼继续缓下,至少让她做完这三个月。温氏道那边未必肯等,他便说请媒人把话说明,莫再口头许别的日期。
这不是退亲的喜报,甚至连将来会不会再被催都不能保证。令仪却终于不用在五月初二回来,拿一次考试的成绩换另一场议价。
她收拾包袱时,将西庄账的抄件也带上了。
挪走的十二石仍没折还,孙管事只把新账送来,写明寄卖和用途。她在自己的纸上记着未还,没有因为能出门,就把它悄悄勾掉。
二十五日,白沙盐仓外院下了小雨。
女舍管事给令仪一块木牌,领她看通铺和存物柜。孟照被分去现货登记,令仪则进旧簿房。两人隔着院子挥手,便各自跟领路的人走,没有机会再慢慢说话。
旧簿房比令仪想象中热闹。
有人找船脚册,有人抱着未干的雨伞挤进来,还有个小吏隔窗催核发去年的欠脚钱。掌簿崔纪一边答话,一边将一摞册子推给她,说新来的正好有空。
“去年冬天的转运账,先清一清。后天给个数。”
令仪坐下翻了两页。页码有跳缺,几张夹单的日期也不同,最上面却压着一张现成的交接纸,写的是全册齐备、前数相符。
她没有落笔。
崔纪回头:“有什么不懂的,问。”
“这些,我还没看完。”
“每个人接来都是这么签。你先收着,缺的再补。”
令仪听到“先签”两个字,背脊一下僵硬。那张前世的汇兑册几乎盖到眼前,连纸边折痕都像得清楚。
她把手放到桌下,等指尖不再发颤,才重新取笔。
“我可以签收到几册。齐不齐,容我点过。”
崔纪脸上的笑淡了。他叫她自己另写,别耽误后天的核数,随即去应付窗外催钱的人。
令仪逐册点出数目,将所见的缺页写在旁边,请送簿的小吏同看。对方嘟囔麻烦,却也在册数后画了押。
轮到她签名时,笔终于稳住。
沈令仪,接簿六册,旧数待核。
她吹干墨,将自己的抄存折好,才翻开最下面那本。冬字四十六,一船盐,申损十八包。隔了几页,同一个批号又写了一回。
窗外催脚钱的人还没走,雨水正沿着窗沿,往他摊开的旧凭单上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