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名桌上的老书吏,把沈令仪的名字念错了。
“沈令……这个字——”
“仪,礼仪的仪。”
她指给他看,没有像从前那样先说一句无妨。老书吏改正,验过户籍和保结,将盖了印的考凭递来。四月十八考簿算,通过者二十日到仓外试务场,再取六人。
令仪接过凭单,先看名字。
三个字都对了,她才收入袖中。
出来时,盐仓侧门正有人卸货。麻袋一只只往架上搬,粗绳划过掌心,搬工隔一会儿便换手。她远远看了一阵,直到一个管事问她是不是来找人,才退回街边。
前世她抄过盐仓的汇账,可没进过真正的库门。
三千六百两银子究竟该在哪一间库房交验,她甚至到死都没弄明白。薛奕说交给严守成掌柜就好,严掌柜做事稳,替薛家掌了多年银钱。那个冬天,也只有严掌柜送过一床厚被。
她记着他的好。
如今想起来,被子是被子,银子是银子。她不能拿其中一件,去替另一件作保。
距离笔试还有半月。令仪借到考选的规程抄本,白天做账题,傍晚核错处,家中日用不再由她顺手全包。温氏送来几张待算的礼单,她只答已经答应核西庄,其他的请交原管事。
头两日,她心里很不安。
总觉得不把所有人的活都做完,便没有资格去做自己的。第三日,她将迟迟没动的礼单还回去,屋里竟也没有塌下来。
她这才腾出一个下午,去买盐。
街尾那家铺子门窄,门前有供人避雨的小棚。一个比她略年长的姑娘正替母亲看柜,秤了盐,包好,却将顾客带来的旧布袋另放一旁。
“袋上沾油了,别直接装。拿这张纸垫着。”
令仪等前头的人走了,问可否看看秤。
姑娘把秤往自己这边收了收:“买多少?”
令仪说出一个数,又拿出考凭,坦言自己要考盐仓女吏,只在纸上算过,从没验过整包的盐。
姑娘看见考凭上的印,忽然笑了。
她也有一张。
“孟照。”她指了指自己,“二十二。我娘开这间铺子,我替她看柜有五年了。你若问零卖,我会;官仓的章程,我也在学。”
姚掌柜从后头出来,听完并不急着赶人。她让令仪把买来的盐先放好,取了两只不同厚薄的空袋,叫她掂一掂。
令仪立刻明白她的意思,却仍在接下来的题上算错了。
孟照给她看一张自己编的入货单,只写二十袋各多少斤,问能记多少盐。令仪照平日汇总的习惯乘了数,写完才看见孟照手边的空袋。
“你称的是盐,还是连袋的东西?”孟照问。
令仪的脸热起来。
她不是不懂分清皮重,是题上没写,她便沿用了过去账册里的习惯,默认各处记的都是净数。那张算得极快的纸,一开始便错了。
“纸上给的少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货送来,也常给得少。”姚掌柜道,“少的不是盐,是话。你得问。”
令仪把那张纸翻过来,重新写下该问的几项。袋是什么样,数是怎么称的,旧包装换过没有。姚掌柜没教她看一眼就知多少水分,也没让她伸手乱尝,只拿一包刚到的货,演示自己收到以后先看什么、再请谁过秤。
在柜后站了不到一个时辰,令仪的腰就酸了。
孟照看出她还在撑,将自己的小凳踢过去。令仪坐下,笑着认了这件事:“我只会在桌前待得久。”
“那我找你问个桌前的问题。”
孟照取出另一张纸。她能算清铺子一天的来去,却把上月已结的一笔运费又带进本月待付,怎么算都多出一项。
令仪在旁另划一栏,帮她把上期结清与本期未付分开。她没替孟照把整张纸写完,而是叫她自己再走一遍。孟照算到末尾,算盘珠停住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原来不该把旧欠和已还都挤在一句里。”
两人交换了各自抄的题,谁也没有保证能带谁考上。后来几天,令仪去铺里帮着誊清零货簿,姚掌柜便让她看收货,遇到不懂的由孟照先讲,讲错了,母亲再改。
初十那日,有客人见到她,在门外停了一会儿。回府后,温氏便问沈家的姑娘为何站柜台,说得像已经把家里的脸拿去卖了。
令仪把自己记录的验货次序放在桌上。
“试务要做这些。我在家里等,没人把盐袋搬来教我。”
父亲扫了一眼,没有帮她说话,却也没再叫她别去。
她回屋,洗掉指缝里的细白,指腹有一点粗。窗外石榴叶长得比半月前密,桌边的考凭也因反复查看起了毛。
十八日清早,她站进考场的队伍。孟照在前面两个人的位置,看见她便举了一下手,随即被书吏催着向里走。
令仪按号坐定。
卷子发下来,第一道题便有一句:所报为连袋总重。
她没有立刻拨算盘,先把这几个字完整地读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