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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镜两岸皆长生_第一章 田还没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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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田还没卖

陆衡把地契从箱底取出来时,顺带翻出了二十三岁那年的宗门腰牌。

木牌边沿磨得光滑,名字却还清楚。他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才发现自己已四十岁,离下山竟过去了这么久。

门外,田牙罗庚正蹲在沟旁看水。

“三亩一并算,三十一块下品灵石。”

陆衡没有立即回答。

这三亩田是他这些年攒下的。最好的时候,别人曾出过四十余块,他觉得灵稻年年能长,筑基总有一天,便没卖。如今坊外又开出大片新田,沟渠铺得齐整,他这几块隔着石坡的旧地,反倒成了不方便的。

最靠院门的一垄,他昨日还亲手补过苗。泥水干在鞋边,轻轻一磕,便落下一小片。他把鞋收进凳下,忽然不想再看罗庚脚边那条通往田里的沟。

“我知道,价低了。”罗庚说,“你若不急,先等等。”

陆衡想说不急,话到嘴边,又望见院里晾着的空药袋。

炼气六层。他在这一层停了四年,连通往七层的门缝也没摸着。省下来的灵石买丹、买笔、换符纸,换来一叠画坏的符和日益怕冷的手腕。

昨日兄长从南原镇寄来信,说老屋东间已经拾掇好。信里没劝他认命,只说今年枣结得多,回来正好赶上。

陆衡读了三遍。

“你先约人看吧。”他说。

罗庚点头,约三日后带买家来相看,不先收定,也不拿走地契。走之前又问,田里的稻子如何算。陆衡说另谈,话说完,才意识到自己竟还舍不得那半熟的一季。

傍晚,他将旧物一件件搬到桌上。

一支秃了尖的符笔,半卷没写完的家信,缺口的量米斗,还有一面早年从旧货摊买来的铜镜。镜背两道弯纹,年深日久,缝里全是黑垢。

陆衡曾疑它是法器,白费过好些灵力。后来见它照人还算清楚,便一直留着,刮胡子时用。

这天他拿湿布擦镜,不小心将刚引来的灵泉水洒了一桌。

镜面里的灯影忽然不见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破窗。

陆衡没有动。他抬头看自己的窗,木棂好好的,窗外竹架上还挂着衣裳;镜中却露出半截裂砖,风从洞里吹入,竟带出一丝冷意。

他先灭了灯。

镜里的窗仍亮着,天边是一道淡紫暮色,远处有鸟掠过。陆衡将一小片木屑搁到镜面上,木屑没有掉进去,只停在那道影子前。

他慢慢伸指,想试镜沿是否发热。

灵力刚触到背面弯纹,脚下忽然一空。

陆衡摔在满地碎瓦中。

疼痛从膝上蹿起来,他第一件事不是看天,而是护住胸口,向旁边的矮墙滚了半步。等确定没有第二个人扑来,才将手从护符袋上挪开。

铜镜还在掌中。

那扇破窗就在面前,连裂砖的位置都没有变。他站在一座废窑的角落,土壁透风,地上积灰,几根枯草从坍落处钻出来。

灵气稀薄得陌生。

陆衡试着运起惯用的听风小术,灵力能动,却没有在自家田边那样轻易得到补充。他立即收住,往窗外看。

一道木栅横在远处,栅后有人赶着长角的牲口走。那牲口背上生着灰硬的鳞,脖颈却像牛,他从未在浮汀坊附近见过。

他没跟过去。

镜背两道弯纹中,一道已黯,另一道还带着微光。陆衡盯了很久,回想着刚才自己的手势,小心将一点灵力送向另一道,心里紧紧记住桌沿和窗外的竹架。

镜面浮出了自家小院。

他又一次踩空,落地时却正好扶住桌角。

屋里还是黄昏,灭掉的灯芯留着一缕焦气。那片木屑躺在原处,灵泉水沿桌缝往下滴,已经滴湿一小块地面。

陆衡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
直到膝上的疼提醒他不是梦,他才慢慢坐下,撩开裤脚,看见一道擦破的口子。

来得去,回得来。

至少这一次是。

他将这句话在心里说了几遍,胸口忽然热起来。近些年,他已经很少这样心跳,不为田赋,不为丹药涨价,只为一件还没被日子磨钝的新事。

铜镜的两道纹都暗了些。陆衡坐着歇息,慢慢试着以灵力温养,过了一阵,镜面才又映出废窑。

这回他没有伸手。

他先给膝伤包了布,又取出三张明光符、一张护风符,将少量干粮、水囊放进肩袋。灵石和地契留在家中,没有把全部家当背去那扇陌生的窗后。

末了,他把兄长的信叠好,压在地契下面。

田还没卖。

他想再去看一眼。哪怕只能看清那座窑外的路,总比坐在这里,凭一场惊喜把余生全想完了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