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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镜两岸皆长生_第二章 一张符住一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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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一张符住一夜

废窑外的路,比镜中看着长。

陆衡沿着车辙走了近两刻,才见到镇口。守门人腰间挂着铁牌,见他独自背袋,只问了几句。他听懂了一半,另一半像是被风卷走的旧乡音,尾音短得厉害。

他只好指着自己,再指镇中屋舍,慢慢说想借宿。

守门人重复了一个词,指向街边的招牌。

陆衡认出那是“客舍”二字。字形与自己的差别不大,写法却很古。他松了口气,把这两个字念给对方听,守门人笑了一下,替他纠正了读音。

等他走到客舍门前,已经记住了四五个当地的说法。

掌柜姓韦,五十上下,耳后夹着一根细木笔。他看见陆衡先问住几晚,又摊开手。陆衡拿出一枚自己用惯的俗世铜钱,对方翻来覆去看了看,摇头。

铜钱仍是铜钱,却不是这里流通的样式。

陆衡没急着掏第二样东西。他指着屋内的油灯,取出一张明光符,在柜台边询问可否换一夜。

这句话说得很费劲。韦掌柜最初以为他卖纸,手摇得比刚才更快。陆衡便把符夹在柜角,指尖送入一点灵力。

柔和的白光亮起。

屋中说话声停了一瞬。掌柜伸出手,先摸了摸纸下,再抬头寻找顶上的烟,最后将自己的油灯提过来,仿佛要让两点光互相照个明白。

“不烧?”

这两个字陆衡听懂了,点头说不烧。

他比了三个指头,又指屋后的计时漏壶,费了好一会儿才让掌柜明白,大致能亮三个时辰。这是他平日做给灵田夜工用的最普通明光符,画法熟,卖不上价,纸里存的灵力也有限。

掌柜没有立刻欢喜得跳起来。

他叫人拿来一块旧布,罩住符,揭开,又走远几步看能照多宽。最后指向东耳房,说一夜,饭另算。若光只闪一会儿,得另补房钱。

陆衡应下,留符在大堂点着。

此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出了汗。刚才若掌柜不肯收,他还得回那间冷窑,或回自己的小院。都能去,却都不像此刻这张能让他坐下来歇脚的木凳。

一张在浮汀坊常被顺手添送的符,竟真的换到了一夜住处。

他不敢立刻把另外两张也拿出来。

东耳房窄,门栓有点松,床脚却平整。陆衡放下袋子,先检查铜镜,镜里能映出自家桌边,便将它贴身收好。他没有在这里随意往返,客舍来来往往,谁推门找他都不稀奇。

他还摸了摸褥子边角。是干的。陆衡将肩袋放在枕边,这才觉得小腿那股走远路的酸意一点点追上来。

晚饭是拿一点自带米,向掌柜换的一碗热粥。米不含灵气,没什么特别,韦掌柜闻过看过才点头,又指灶边一个小竹篓,告诉他吃完将碗放那里。

陆衡端着碗,坐到大堂角落。

有两个赶车人正说西边山道,话里数次提到“妖”。他起先以为自己听错,直到其中一人卷起裤腿,露出小腿上几条旧疤,再指街尾高挂的兽骨,才知道那不是用来吓孩子的故事。

他问了一句,赶车人语速很快,他只抓住“雨后”“井边”几个字。

韦掌柜替他说慢些,又用笔在废纸上写了“渚石镇”和“岑州”。陆衡照着念,把听不明白的音一一添在旁边。掌柜看他识字,倒多了几分耐性,顺手教了几样吃食的叫法。

街上传来脚步声。

一名短衣女人走进门,四十余岁,左手提着一只沉木匣。匣底的铁箍很厚,她却拿得轻,放下时木桌震了一下。

掌柜叫她芮师傅。

女人先看柜上的白符,随后才看陆衡,目光在他的右腕上停了一瞬。

“这光,是你放的?”

她说得慢,他便听懂了。

陆衡点头,没起身行什么仙家礼。他尚不知道这里的人敬重什么,更不知道把自己摆成高人,要付什么代价。

女人又问能否照见湿石缝里的东西。

“能照亮。”陆衡说,“看不看得见,要看遮没遮住。”

她听完,反倒露出一点笑意。

“不是叫你透石头。”

韦掌柜在一旁忍不住笑,陆衡才知道自己方才听得太谨慎,把一句普通询问答得像在讨价还价。

芮师傅没有买符。她问明早是否还在镇里,说柏家拳馆的后井出了点小麻烦,若他愿意,可以先来看一看。

陆衡没有当场答会去除妖,只记下了“柏家拳馆”几个字。

夜深,他躺到床上,听见大堂里的明光符终于熄了,韦掌柜重新点灯,嘀咕一句:倒还准时。

陆衡闭上眼睛。

明天至少不用先解释,自己是不是拿一张废纸骗住处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