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衡第二天找到柏家拳馆时,先听见了木桩受击的闷响。
一名年轻学徒以肩撞桩,木桩向后倾了几分,又弹回来。他躲得慢,额角碰上去,疼得龇牙。旁边的人笑,昨日那位芮师傅却没笑,只叫他先看清脚下。
陆衡在门口等她教完,才递上自己写着馆名的纸。
她接过来,看见“拳”字旁边添的古怪注音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找对了。我叫芮青川。”
她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上,指了指馆内,说柏家是建馆的老姓,馆主如今在外办事,她留守教拳、照看药井。
前院一名弟子将断了带子的沙袋抱来,她看过,叫他别扔,旧布还能裁来裹木桩。陆衡听得断续,却认得她将碎布仔细摊平的动作。他方才还想,这些人气血如此强,想必过得比自己宽裕;如今才看见柜边那一排补过的练功衣。
说到陌生的词,她便放慢。实在说不通的,两人在纸上写,比陆衡凭半熟的方音硬猜快得多。
这座馆不大,后院却比前院还忙。有人晾药,有人挑水,三只深色木桶摆在檐下,井边砌着一圈矮墙。
陆衡隔着门看见水面浮着少许碎叶,便问是不是水坏了。
“井先不用了。”芮青川说,“井边藏了一只东西。”
她带他绕到药棚外。砖脚有细小的刮痕,一条晒到一半的药藤被啃断,断口却没有鼠齿那样平整。夜里值守的弟子听见有东西扒井壁,拿火去照,水面下只闪过两只白眼。
芮青川伸手比了个大小,大约半臂长。
“像石眼鼬。是不是,得看清。”
陆衡把名字记下,没有装作认得。
他试着放出一点探察灵息,才到井口,就被潮湿的冷气与石层挡得七零八落。若换浮汀坊外的浅沟,他尚能探出几分,这口深井与他所知不同,不能仅凭那一下说里面无害。
“我只能帮你们照亮。”他说。
芮青川点头:“抓的事我来。药桶已经挪开,今晚不让人从井里取水。你站外头,听我招呼放光。”
她随即指向前院,说若此事做成,可以付报酬。
陆衡想了想,却问能不能学她这里的桩功。
芮青川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轻视,更像一个卖米的人听见来客忽然要拿走碾米的磨。她将方才写满字的纸放下,慢慢问他学过什么、想练什么。
陆衡说自己有些吐纳根底,身子却不够强,赶远路就疲,手腕也容易酸。他没有讲铜镜,也没有把二十年的修行说成两天学会。
芮青川让他伸手,又看他站定以后转身的动作。
“气长,身子不跟。”
她这句话短,陆衡听得分明。
许多年前,他在宗门也听过相近的话。那时他只当资质不好,后来把所有功夫都放在灵气上,久而久之,竟不再问还能不能有别的练法。
“你愿意教?”
“教拳要花时辰,药材也要钱。”芮青川说,“我不能因为你会发一张光,就把自己吃饭的东西全送出去。”
陆衡脸上微热。他赶紧摆手,说自己不是来索全套秘传,只想从基础学起。
两人又谈了许久。
最后定下,陆衡帮着驱走井中侵扰,换三次基础桩课,十日内来学,每回半个时辰。芮青川只教起步与纠错,不包他几日练成,药物另论。若今晚看过以后谁觉得做不成,就停下来再议,不为了这点课钱硬往井下钻。
陆衡将约好的三次写在纸上。
写到一半,他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芮青川问。
“四十岁了,还要从怎么站开始学。”
“我教过五十二的。”
陆衡抬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嫌起得早,学了六日就不来了。”
他愣了愣,随即真正笑出声。芮青川也笑,将那张纸折好给他,叫他傍晚来,白日先歇,不要把准备当成练功,到了晚上手都抬不起来。
陆衡离开后院时,那名撞木桩的年轻学徒正坐着擦汗。他叫桑烈,十九岁,额角红了一片,见陆衡拿着记字的纸,主动念给他听。
一个词没念准,桑烈便再念一遍。
陆衡跟着改,忽然想起自己年少入门时,也曾这样围着师兄问些最浅的事。后来年岁长了,问得少,许多不懂便顺着不懂过下去。
院里有人叫桑烈去抬木桶。陆衡伸手要帮,年轻人却将空桶轻轻抛起,稳稳接在肩上,冲他露出一口白牙。
陆衡收回手。
这里有他的符,也有他远远不如别人的地方。
他低头在纸边添了两个新学的字,才转身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