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以后,柏家拳馆后院只留了三个人。
芮青川在井台一侧,桑烈守外门,陆衡站在她预先指过的矮墙后。其他弟子都被叫到前院,药桶遮好,水绳也收了起来。
陆衡把明光符夹在一根长竿末端。
他原想隔空送符下去,试过才发现井里的风向打旋,轻纸不易停准。芮青川递来长竿,他接到手里,反倒松了口气。有些事用一根竹子,比多耗一股法力省力得多。
“先别亮。”她说。
两人白日已将听不明白的指令写过、比过。停、收、亮,都只用一个短音,桑烈在门旁也能听见。
井里开始有响动。
很轻,像一片硬叶刮着石头。陆衡握住竿,指节一点点发紧。他以前替灵田驱过虫,也隔着护田阵赶过小兽,可那时脚下的阵纹、来路上的同伴,都是熟悉的。
此刻他身后是陌生的门,胸前那面镜子硌着肋骨。
他想过,一有不对就回去。
可真正抬眼时,他先看见的是桑烈望向井口的脸。年轻人正等着他,并不知道他还有一条谁也看不见的路。
陆衡将这个念头按下,只把余力留住。
“亮。”
符纸无声放出白光。
井壁上一道灰影猛地缩住,接着露出两点苍白的眼。那东西身体狭长,背毛混着石屑,四肢攀在湿壁上,竟没有因受照就立即落水。
芮青川低声说了一个词,陆衡听出是石眼鼬。
她朝后打手势,桑烈将那只事先备好的长笼推到井外平地。笼口向着药棚,不是朝陆衡;原来芮青川白日已看过刮痕,判断小妖平时从哪边出入。
陆衡照着约好的,缓缓挪光。
灰影沿石缝向上窜,快得让他肩头一紧。他没能立刻跟准,白光照偏,芮青川便喊停,让他别盲目追着晃。
就在那一下,小妖从井沿翻出,扑向了更暗的墙角。
不是笼口。
陆衡看见它后爪一扫,几颗碎石朝自己面前打来。他没有伸手接,护风符在掌间燃尽,一股短促的旋风将石子偏开,撞得矮墙噼啪作响。
符灰沾在袖上。
小妖也借这一阵乱风改了方向。陆衡心头一沉,怕自己这一挡坏了芮青川的安排。
她却已迈到药棚前,手中短棒拦住去路。棒端与灰影相碰,发出一声闷响,那细长身子竟在半空一扭,贴着柱子又要蹿走。
“光!”
陆衡将长竿挪过去,手腕猛地酸了一下,险些把符碰到柱面。他换成双手握住,让光停在芮青川需要的那片地上。
桑烈从另一边接上笼口。
两人没有让陆衡冒险追赶。灰影被短棒逼回,在明光与药棚立柱之间冲了一次,终于窜入唯一没被堵住的窄口。桑烈急退,芮青川随即落下笼闸。
木笼里响起尖利的抓挠声。
陆衡仍举着竿,直到芮青川叫他放下,才发觉肩背僵得厉害。
她将笼外另加两道扣,叫桑烈去请懂处置的巡井人。抓住不等于能随便提着玩,陆衡站在几步外,只看见那双白眼在木条间来回闪。
“这就好了?”他问。
“先看井壁还有没有窝,明日再查。”
芮青川蹲下拾起断药藤,没有宣布从此再无妖患。她问陆衡手是否伤了,听见只是久举酸,才把竿接过去。
陆衡低头看自己袖上的符灰。
护风符没了,明光符还在耗,他袋里只剩最后一张没用的明光符。这笔买卖若按浮汀坊的价算,未必占了多少便宜,至少绝不是抬手就换来一部神功。
可芮青川走到他面前,认真抱拳。
“今日多谢。没有这盏稳光,我还得再耗几夜。”
陆衡回礼,忽然觉得那张护符也没有白用。
巡井人来了以后,他帮着挪开地上的杂物,没插嘴装懂如何辨妖。芮青川让他今晚先住馆中东小间,说新褥子没有,干净旧褥子可以找一床。
桑烈搬来一个水盆,放下时,陆衡才看见他手背也有一道浅红,是收笼时擦到的。年轻人说没事,芮青川仍叫他先去洗净,再让药房看一眼。陆衡本想夸他胆大,话到嘴边,换成了多谢方才接住笼口。
桑烈抬起头,有些不好意思,随后又忍不住笑,说你那阵风把我的头发也吹歪了。陆衡这才看清,他额前有一撮头发直直立着,怎么压也不肯倒。
“明早第一课,别因为住近了,反倒起晚。”
陆衡应下。回屋坐在床边,他缓缓松开酸痛的手腕,听院外的妖笼渐渐被抬远,才从肩袋里取出那张写着“三次”的纸。
上面沾了一点灰,他用指腹轻轻拂掉,没有把它同废符放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