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衡没有睡过头。
天色刚白，他便收拾好被褥，坐在床边等。右腕经过一夜仍有些酸，芮青川看过，叫他今日只学最初的站势，不急着发劲。
外院里，年轻弟子起势干脆。他站在人群边缘，几次想凭自己多年吐纳的经验跟上，反而总慢一点。
芮青川没有嫌他笨。
她走过来，叫他先照看自己脚下，别追旁边的人。陆衡依言重来，气息慢慢落稳时，确实感到一股不同于灵力的热意，从腰腹里生出来。
不多，却实在。
他本能地想用惯常功法去接。
灵气一起，那点初生的热意忽然向胸口顶，原本平缓的呼吸顿时乱了。陆衡脸色一白，立刻散势，扶着旁边木桩站住。
芮青川已经过来。
“你刚才换了吐纳？”
陆衡缓了片刻，点头说自己原本有一门功法，想试能不能同用。
她的脸沉下去。
“先前说过什么？”
“先学基础。”
“你那门我没看过，不知道走什么路。我教的这个，你也才第一次做。两样都没弄清，就往一处挤？”
陆衡被说得抬不起头。
他昨晚还觉得自己没有贪功，原来到了那一点可望变强的热意跟前，四十岁并不比二十岁更沉得住气。
芮青川让他坐下，等不适缓过去，又问胸腹是否还痛。陆衡认真感受片刻，确认已无方才的顶撞，才慢慢把过程说清。难讲的地方，他仍写在纸上，没有假装几句当地话就能把两门修行解释明白。
“今日不再练了。”她最终道，“第一课就是这些。下次来，先说这几日有没有不舒服。”
陆衡应下。他没有讨价，说自己真正站的时辰还不够半个时辰。
离开前，药房里的徐婆叫住他。
她昨晚听说了井边的事，拿来一小段赤色根茎，让他看看。这是馆里常配的温筋根，经过处理才入汤，学徒并不直接啃。芮青川先前提过他原学的吐纳不同，她便想问问，他认识的药师见没见过这东西。
陆衡隔着纸闻了一下。
气味像浮汀坊的赤须根，又有些不同。他先前在药棚外便注意过，只是不敢凭一眼就认定。
徐婆见他不敢说死，便用纸包住，给他带走小样。
“拿去问。若要用在你身上，得先问明白。”
她还写了本地药名，说明这是原根，并非已配好的药汤。陆衡将纸收好，没有将这点馈赠立刻算成一笔将要暴涨的灵石。
他还不知道它值不值钱。
可至少，现在有一样实物可以带回去认，不必隔着一面镜子想象整座金山。
陆衡向芮青川告辞，说有事回住处，余下两次课会在约好的十日内来学。她没追问他住哪条巷，只嘱咐手腕别再长久举重物。
出馆后，他绕回废窑。
路上，他试着向卖饼的人问了价。对方伸出两指，陆衡一时不知是每只两枚，还是两只一枚，问了第二遍才听明白。他将价格记在纸边，没买，取出自带的最后一点干粮吃了。
这边仍有太多他不懂的事。
废窑里无人，昨日来时留下的浅脚印还在。他观察片刻，才以灵力唤起镜光。自家桌沿渐渐显现，他扶着土壁，心里记住那块熟悉的落脚处。
再睁眼，竹架上的衣裳正在风里晃。
院外有人挑水经过。陆衡走出去，问了日子，才知道这边也已过了两夜。两次往返不足以让他断言两界从来没有时差，但至少不会等他离开之后，家中的稻便停止生长。
他先去看田。
靠院的一垄泥有些干，早先补下的苗却还活着。他挽起袖子引水，熟悉的小术落到熟悉的田里，沟中渐渐响起细细水声。
只有这时候，他那股紧绷了两日的心劲才松开。
还是炼气六层。
不是过了一面镜子，便已经把半生困顿抹去。但他回身看见屋里的药包与记字纸，竟不再觉得这个“还是”只意味着白费。
晌午，他去找罗庚，说暂且不卖田了，劳烦将翌日的相看取消，免得买家白走一趟。
罗庚望着他：“嫌三十一少？”
“不是。”陆衡想了想，“我还想种一季。”
罗庚没有立刻应，先问他是不是另外找了买家。陆衡认真摇头，对方才收起记事册，说回头替他带话，往后真想卖，早些来。
回家后，陆衡将未写完的家信续上。
他没写已经得到长生路，也没写回乡是件丢人的事，只告诉兄长，眼下又有一件值得试的事，想再留些时候。枣若晒干了，仍请给他留一包。
写罢，他把地契重新放回箱底。
那块旧腰牌仍在旁边。这一次，他没有拿它出来反复看，而是去洗了笔，准备描明日要用的第一张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