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照月醒来时,先听见有人在窗外讨价还价。
“少了两筐。”
“雨里运来的,能到这么多已经不错。”
“那就按这么多付钱,别拿雨跟我换银子。”
末一句说得慢,尾音里还带点笑。照月睁开眼,看见屋梁上一只灰褐色的小东西,动了一下。
她立刻坐直。
一枚竹片从窗外弹进来,轻轻敲中梁侧。那东西窜向另一边,尾巴一摆,原来是只小壁虎。
“刚退热就起来赶它,你倒精神。”
年轻男人站在窗外,玄青衣袖挽到手肘,腕边几枚银铃碰出细声。他抬眼看她,那双眼生得好,偏偏笑意不大安分。
照月认出了他。
前日她离开商道,误入山路,雨后石滑,摔进浅沟,脚踝疼得站不起来。最后记得的,便是这个人撑着伞俯身来看,先问她能否说出名字,再喊同伴过来帮忙。
不是她家派来接亲的人。
“这里离外面的商道,有多远?”她问。
男人眉梢微动:“你连我是谁都不问,先问路?”
“救我的人,我会谢。出去的路,也得知道。”
他将窗扇撑稳,道:“栖岚谷。你走岔了,两条山路不是一个方向。真要回去,等阿岑看过你的脚,再请人领你走外道。”
照月垂头看了一眼包扎过的脚踝,没有逞强落地。她二十二岁,跟着家里药行的人验过货、清过仓,还没傻到把一只疼脚当成两条能跑的好腿。
屋门被推开,一位挽着袖子的女医者端了饭进来,自称阿岑。照月的伤、这两日发热和需要歇多久,她一项项说明白,没有让窗外那人抢着回答。
照月道了谢,等阿岑放下碗,才问自己的随身包在哪里。
阿岑从柜里取出,衣物和纸张受过雨,已经分开晾过,碎银与印章也还在。照月挨个看过,摸到那枚小小的私印,喉头忽然紧了一下。
她爹说婚事定了,嫁过去就有人替她管账、管货路,不必再在外头辛苦。
她偏偏不想把自己辛苦学会的东西,都交给一个尚不熟悉的人。
“逃婚?”窗外的人不知何时绕到门边,听她向阿岑简单说明了来意。
照月抬眼:“是。没有带走家里货款,只有我自己存的钱和随身物。若有人来问,我不会说是你们抢来的。”
他笑了一声:“还算有良心。我叫苗循,你若要谢,名字别谢错。”
“宋照月。”
“听见了,昏着的时候也说过,三遍。”
她顿时有些窘,低头喝了一口粥。阿岑横了苗循一眼,让他少拿刚醒的人逗趣,又端着空药碗出去了。
苗循拖来一张凳子,坐得离床几步远。那几枚银铃响过,屋内便静了。
“我听你说会验药行的货。中原药谱,认得多少?”
“货名、产地、别名,常经手的认得。治病用药不是我的本事。”
他似乎正想问这些,拿来一卷字迹模糊的抄本。照月看了半页,便指着其中一个字,说未必是“石”,像是写坏了的“右”,得对另一部书才知道。
苗循低头看了一会儿,脸上的漫不经心淡了些。
苗循告诉她,谷里的旧药谱有不少来自中原,抄写的年岁、称呼都不同。有人能辨药性,却未必清楚商行里同物异名的旧称。他本打算托人出谷请个懂行的,听见她有这门本事,便先拿书来问一问。
照月没有因为自己暂时没地方去,就立刻答应。
“我要先问,医药与住用怎么算。不能今日欠一件,明日又添一件,算到我一辈子也走不了。”
苗循望着她,笑意重新回到眼尾:“你倒先替我想了条长远生意。”
“是怕你想得太长。”
他终于笑出声。
两人谈了好一会儿,照月提出,可以用一年整理药谱抵这次医药和约定的食宿。只做她确实能做的部分,不碰蛊药配制。每月核对做过的事,若提前离开,已做的照算,其余再商议怎么偿还,不能扣人。
苗循听到一年时,指尖在书脊上停了停,最后说可以,明日请管事在场记明白。
照月仍没有把话说满:“先让我试两日。若你要的是个神医,今日便算找错。”
“若神医都从商行货簿里来,阿岑该没饭吃了。”
门外远远传来阿岑一句:“我听着呢。”
照月忍不住笑,笑过又牵动疲倦,慢慢靠回枕上。
苗循起身,将抄本留下。她望向他的手腕,忽见袖内掠过一点细小的金色,像有什么活物。
她的笑僵住了。
苗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故意晃了晃腕子。
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照月往被里缩了半寸,嘴却没有服软:“我答应整理书,没答应替书捉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