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宋照月才知道,昨夜把自己吓得缩回被里的东西,是苗循袖口的一枚金甲扣。
他当着她的面,把衣袖翻过来,指腹一推,扣上的两片薄翅便张开了。
照月盯着看了半晌:“一枚扣子,做得这样活泛干什么?”
“扣衣袖。”
“寻常扣子不会扣?”
“会。可寻常扣子,吓不着你。”
她把面前的粥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连原本礼貌留下的半碟腌菜也一并挪走。苗循看着忽然空了一半的桌面,难得没接上话。
阿岑从旁边走过,笑得肩膀发颤。
饭后,照月扶着墙试走了几步。脚踝仍疼,阿岑让她别久站,她便收了要独自去药房的念头。苗循叫人把一张带靠背的木椅抬到廊下,书和案板也搬出来,临时拼了一处抄书的地方。
“这样倒好,”照月坐下,望着廊外一小片白花,“我看不清字,还能看花歇眼。”
“旁边那片是菜。”
“我又没说花能入药。”
管库的青芦来时,恰好听见这句,朝苗循摇了摇头:“总算有人治你那张嘴。”
她比两人年长些,袖口收得齐整,带来纸笔和一碟刚炒过的豆子。昨日说过的事,今日当面记下,各人留了一份;先试两日,合适再做一年,做什么、包哪些住用、若中途离开怎样核已做的,都照商量过的写,没有临时添项。
青芦念完,照月自己看了一遍,才落名字。
苗循把他的那份折好,压进书底。她这才看见他的字,笔锋很快,尾端却收得稳,并不是她想象中草草画两笔。
“你识字,”她脱口而出,“为什么不自己抄?”
苗循抬眼。
照月耳根一热,立即改口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字认得,怎么偏认不清货名?”
他慢悠悠地翻开一本旧账,指着一行连在一起的符号:“那你读这个。”
她看了两遍,只认出中间一个“五”。
“原来是一样的。”她将书推回去,老老实实认了输。
苗循没再为难她,只说那是青芦记货时用的简号。不同地方的书、不同人手里的账,有各自省事的写法,不能凭认得几个字就硬猜。
第一日的活,比照月想得慢。
她把两本谱上相近的货名列在一起,本想先并作同一项,苗循却将其中一页翻给她看。前面的小注提过产地与形貌,跟另一本并不相同。
照月提着笔,半天没落下。
“我们铺子里,这个名字只有一种。”
“你家铺子,开遍天下了?”
她瞪他一眼,仍把刚画的圈划去,在旁边写了“待核”二字。苗循也没有借机把她的纸抽走,只另外找出一本薄册,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。
午后起风,一只小飞虫撞着廊柱绕了两圈。照月本来没留意,直到它落上纸角,才猛地把双手收回袖里。
苗循坐在对面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这也怕?”
“它比字还小,我怎么知道是什么?”
他拿空纸轻轻引开那只小虫。照月盯着纸边,忍到它飞走,才重新握笔。
屋内恰在这时响起一阵细细的刮擦声。
她的笔停在半空。
苗循唇边已有了笑:“那个可比刚才的大些。”
照月看着他,脸一点点绷紧,过了一会儿,将笔搁下:“你若一直叫我听这个,我今日能抄的,大概只有自己的名字。”
这回他没有立刻接话。
青芦从库房出来,告诉她是后间几只封着的蛊匣,声音从木板那头传过来,不在她脚下。照月点了点头,仍下意识把裙角收上椅脚。
苗循起身进了后间,叫青芦一道核过需要留在那里的东西,将其中一只响得最明显的匣子移去了另一处照管。他回来时,照月的笔已经重新动了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他问。
“怕说了谢,你又搬回来。”
苗循低头笑了一下,没否认自己先前确实想逗她。
将近傍晚,照月抄完两页,右手有些发酸。她把待核处一一指给他,没有拿墨点遮过去。苗循看完,在其中一项旁边添了一个旧称,又把最难的一本收回自己那边。
青芦叫吃饭时,照月望见廊下几个人抬着盐袋过去,还有个孩子追着滚落的瓜,险些撞上柱子。
这里当然有蛊匣,有她听不懂的虫声,也有买少了盐就要重跑一趟的寻常日子。
她扶着椅背站起,苗循伸来一只手。
照月迟疑了一瞬,先盯住他的袖口。
“扣子关好了没有?”
他低头看了看,竟真把那两片薄翅按回去,才又将手伸近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