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又下了一场雨。
宋照月睡得不沉,天亮听见屋檐滴水,先去摸放在枕边的约书。纸还是干的,她才松手,觉得自己有些好笑。这里的房子没漏,倒像被她家的旧库房追进了梦里。
第二日的试工,仍在廊下。
苗循一早被叫去了别处,青芦在库里清点刚收进来的六只外箱。照月抄了半页,闻到一股闷湿气,不由抬头。
六只箱子摞在靠外的台架上,下面铺着麻垫。雨没有直接打进来,垫子一角却贴到了淌水的墙根,水沿着麻纹慢慢洇开。
“青芦姐,”她叫了一声,“这垫子昨日就搁在这里?”
青芦闻声回头,手往垫下探了探,脸色变了。
这批是才送到的回灯种。按谷里的称呼,算蛊种,不是照月在商行里见过的花草种子。外箱里还有专门的内匣,须由懂它们的人查看。
照月没伸手去开,只说:“先别连底下一起拖,箱脚都湿了。旁边那处台面是干的么?”
青芦叫来人核过,将箱子分开移稳,再去找苗循。照月坐在远处,心里跟着着急,却又知道自己连里面是什么形状都没见过,急也帮不上那个忙。
她能看懂的是贴在外箱上的纸。
两张货签泡软了,字迹还在,边角已卷起。青芦回来经过时,见她盯着,便请她照原字抄两张新的,只抄签,先别贴,等核完内匣再对。
这事总能做。
照月铺开纸,按眼前摆放的左右顺序抄好货名。末尾两处被水浸散的细记,她留白等青芦来认,觉得凭纸上的破角也能对回去,便将揭下的两张旧签一并放到手边。湿纸粘住桌面,她怕再沾坏旁边的谱页,顺手拿一张废纸衬着,折起搁开。
苗循赶到时,额角还挂着雨珠。
他看见两张新签,先问旧的在哪里。
“这儿。”照月从废纸里展开,一张粘在上面,一张粘在下面。
他的手停住:“哪张是左箱原来那张?”
“有一点破角的——”她说到一半,看见纸边都已被揭出了豁口,声音便低了下去。
她以为记得。可两张湿纸翻来翻去,刚才所谓左右,也只是搬到台面之后的左右,并不是来货时的顺序。
苗循没有接她那句未说完的话。他把两张新签都压在一边,告诉青芦,先不凭这个认批次。
照月的耳后一下热起来。
她方才还像个老练的验货人,指得出湿垫,转眼便把别人的旧凭据混在一起。两种回灯种外匣长得相似,货签上那一点简号有用,她昨日才吃过不识简号的亏,今日仍把它看轻了。
“我重新记一遍——”
“拿什么记?”苗循问。
这句不响,反倒让她说不出话。
青芦从柜里取原来的收货簿,又请送货的小伙子回忆卸箱时的先后。两人说着,照月扶椅站起来,想离近些看,被苗循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坐着。脚肿了,你还能替哪一只箱子跑腿?”
她僵着脸坐回去。
接下来好一阵,谁也没再让她动笔。她只看见青芦翻簿,苗循辨认箱扣旁留下的线记,又打开内匣查看。她所在的角度看不清,也不敢为了看个明白挪过去。
窗外的滴水声变慢了。
其中一只内匣里,透出几点柔弱的浅光。苗循俯身挡住了她的视线,脸上的笑早已不见。
照月莫名想起自己从前验坏货时,父亲总爱说那句“姑娘家手软,哪里管得住东西”。她曾为这句话争过许多次,此刻也想赶紧证明自己不是这样。
可越想辩,越记起那两张被她随意折起的旧签。
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,只道:“新签不要用。两张都是我抄的,旧签也是我弄混的。若要问经过,我从揭下来讲。”
青芦听完,点了下头,让她先把自己确定的写清楚,不确定的空着。
这一次,照月没有把空白补齐。
午饭放凉了,她也没怎么动。苗循出来时,见她盯着碗,推了推碗沿。
“你能把它看热?”
照月没理这个笑话:“里面怎么样?”
“四匣没受影响。那两匣还要看。”
“若是我没混签——”
“湿在你来之前。混签是混签,受潮是受潮,你不用全揽,也别只认一半。”
她握着匙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吃了一口。
傍晚,青芦已经对清两匣各自的来路。苗循进屋前,把新签递给照月,让她依核过的旧簿重新抄。
“这回旧的先留着。”他说。
“我会留。”
她接过纸,发现手心出了一层汗。门内又闪过一点浅光,她下意识缩了下脚,笔却终于稳稳落在了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