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试工过后的早晨,照月先问回灯种。
青芦正在院里晾洗过的布,听见她的声音,朝身旁的小竹凳点了点头:“坐稳了听。六匣,一匣没留住,五匣还好。”
照月嘴唇动了动。
“外头四匣本来好好的,受潮那两匣救回来一匣。你昨日提醒得早,底下的水才没继续漫过去。苗循守了大半夜,刚睡下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鞋尖。
一匣没留住,不是她多抄几页书便能抹掉的。可若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,就说六匣都怪自己,倒像把青芦和苗循后来忙的那些事也一齐吞了。
“混签的事,我今早补了经过。”她将折好的纸递过去,“往后揭下旧签,先跟原箱对着留,不混放。昨日耽误你们的,算我欠的活。”
青芦看了纸,没拿这句话做罚她的由头,只让她下午跟着再认一回谷里的记号。学懂了,比多抄十页有用。
照月答应得很快。
阿岑替她看过脚,仍叫她少走动。她便在廊下坐着,整理昨日留下的半页。不一会儿,院外来了个高个子青年,挑着空筐,一进门就喊青芦,说出谷的货队明日清晨回程,有什么要补买的,趁早写给他。
他叫陶砚,常替谷里往来采货。
青芦正洗着手,叫他自己取墙上的小板凳。他随手一拖,凳脚刮出刺耳的声,照月抬起头,两人恰好打了个照面。
“新来的抄书先生?”陶砚问。
“还没做成先生。昨天刚抄错过。”
他笑了,说自己头一次帮运货,连空筐都点少一个,回头才想起来拿去装了晌午的饭。
照月也笑了。
她问外面集市如今是哪几日,陶砚掰着指头说了两处,又说次月有一趟慢些的货队,她若脚养好、想去认路,可以提前问他。照月记下,没有就此约定行程。
午后苗循出来,看见陶砚在她案边比画山路,站在门口没马上说话。
直到陶砚拿着青芦的采买单走了,他才踱过来,将一本旧谱放下。
“抄错过的先生,今日抄对多少了?”
照月把那半页给他看:“不多。你要嫌我慢,趁今日试期过了,换一个也还来得及。”
他没有立即翻纸。
照月听不见答复,心也往下落了落。离开家时她想过最坏的境况,可真到了陌生地方,能靠的本事忽然没自己想得牢靠,仍旧难免发虚。
苗循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终于翻开那张纸,指了两处:“这两项,我也还没查到。你若早早填满,才真该换人。”
她抬头,撞见他眼下淡淡的倦色。
昨夜的人情,照月记在心里,却不想用一句软话把昨日的小错轻轻带过去。她将重抄的两张货签摆到他面前,等他核完,才亲手夹回对应的旧纸旁。
苗循接着要起身,袖口却勾住了竹椅边一条翘起的细篾。
他后半句嘲她的话就这样卡住。
照月想笑,又觉得人家熬过一夜,不该太过分,忍得十分辛苦:“你先别动。”
她没有直接扯,唤青芦拿了剪子,把翘起的篾梢剪断,再慢慢从织线间抽出来。那枚金甲扣就在她指边,这一回她没躲。
苗循低头看她,手腕停得很稳。
“原来你不只会抄书。”
“原来蛊师也会被椅子抓住。”
青芦在旁边笑出了声。苗循看她一眼,又看照月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袖口重新挽好。
傍晚,青芦带照月认完货记,请她帮忙把几种普通商货的旧名另列一页。照月已能分清哪些自己会,哪些只该照录,不再见着相似就往一处并。
晚饭时,她试着把今日那页递给来取货的人。对方认出了自己祖父惯用的老称呼,笑着说原来还写在书里。照月听得认真,又追问那称呼只在他乡里用,还是邻近也这样叫。苗循在旁边吃着饭,忽然递来一张空纸。
“问都问了,不记?”
她接过纸,嘴角终于松下来。
试期两日过去,她将约书从住处带来,问青芦能不能仍在场。
“我要继续做。”她说,“但该学的,你们得让我学。出了错就说错,不必一错就把我送回屋里养着。”
苗循靠在门边:“你脚没好,我让你坐着,也算管得太宽?”
“那个不算。”照月答得很干脆,“我分得清。”
他唇角动了一下,拿出自己的那份纸。
两人在原来写明的试期之后,各添了继续的字。一年从正式做的明日起算,青芦读过,才把两份分别递回。
照月收好纸,望了一眼谷外渐暗的山线。
她还要出去,要回去把自己的事处置清楚。可眼下,她终于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案子,和一些不必装懂也能慢慢做好的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