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做工的头一日,宋照月的案子多了一只带盖的小藤筐。
里面没有虫,是裁好的纸、两支笔,还有几条夹在旧册外的软布带。
苗循站在旁边,见她把筐盖开了又合,凉凉道:“这也要先怕一回?”
“防着有人换个法子逗我。”
“纸能咬你?”
“纸不会,送纸的人未必不会。”
他说不过这句,垂眼笑了。照月也笑,将昨日写下的货名塞进筐里,开始整理新拿来的薄册。
其中夹着一页字迹很淡的索引,末行写着“系意”。她以为又是什么异地货名,正要另抄出来,翻到后面,才发现那一条被列在蛊类之中。
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她没有猜,直接问。
苗循伸手将册子转了半面,看清字:“情蛊的一种旧称。记的是让依恋变得过分强烈的东西,和普通商货分开,先照录存着。”
照月的笔悬着:“用了它,就能知道人是不是真心?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外面话本里,常有拿怪东西试人心的故事。”
苗循嗤了一声:“写话本的人倒省事。照那样说,谷里早该人人只认一本书,不必长嘴了。”
她想了想,提笔在另页写下旧称,没有将它并入日用商货。
“那还是自己说话好。”
他没应,只将那本薄册放在她另一侧,另找了本写商路货称的来。照月也没顺着追问用法,连一般蛊种都还认不清,何必把一个好听的名字当成自己懂得的东西。
午后,青芦进来收好采买单的底稿,陶砚清早已带着另一份出了谷。她告诉照月,纸笔是库里给抄书配的,若不够就再来取。照月这才知道筐里的东西从哪里来,低头又数了一遍。
“够了,”她说,“先用这些。”
青芦又提起陶砚的那趟慢货队:“他说次月回来,若你想跟着出去认认路,到时别忘了提前——”
“她不去。”苗循忽然接道。
廊下一静。
照月抬起头。苗循正低头将书页压平,像是替人答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“这册刚开头,你还想半途扔下?”
“次月,又不是此刻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书角。
照月本来还捏着笔,这时慢慢把笔搁稳。她不想当着青芦的面吵,可若只笑一笑,方才那句话便像是她默认了。
“我还没决定。伤养得怎样、到时手上有多少活,都得再看。”她先对青芦说完,才转向苗循,“但我的话,让我自己说。”
苗循抬眼望着她,眼底的笑淡了。
她胸口有点发紧,却没收回目光。家里从前也是这样,有人笑着替她答今日去不去商行,后来便替她答嫁谁,连“她不愿”都成了不必问的小事。
窗沿吹进一阵风,苗循腕边银铃轻轻一碰。
照月听见了,声音反倒稳下来:“铃响一声,不能就算我点了头。”
青芦没有赶着劝和,只把采买单收起,说那就等下次见着陶砚,由照月自己跟他说。
她走后,苗循靠回椅背,半晌才道:“你倒不肯给人留半分脸面。”
“我给你留了,谁替我把答出去的话收回来?”
这句话让他沉默得更久。
照月低头继续抄书。字写到第三行,还是重了些,她索性停一会儿,拿起那本未核完的谱,对着前页重新看。
没有人再逗她怕虫。
到傍晚,她脚踝坐久了发酸,换了个姿势,手肘一碰,小藤筐从案边滑了下去。纸散出几张,落在苗循椅脚旁。
她撑着案边想起身,苗循已经弯腰捡了。
他按着原来叠放的方向收齐,放回筐里,没有像昨日那样随口笑她。照月说了声谢,接过来,也没有为了这点帮忙便把下午的事揭过去。
苗循站在桌边,最后开口:“次月那趟,你到时自己跟陶砚说。”
她望着他。
他像是还不大习惯把答过的话收回,唇线抿得紧:“书也不是少抄一日就烧了。”
照月胸口那点郁气散了些:“我真出去,会先把手上的活交代好。”
“最好连你那堆待核也交代。”
“那得你先核。总不能我出谷回来,你还在看同一页。”
苗循终于被她气笑。
晚饭前,他要将廊边一只小椅挪回屋里,照月忽然叫住他。
“先别搬走。”
他回头。
“明日我想听你讲讲这几个简号。青芦姐说,你比她更清楚旧账那一套。”
苗循看了看椅子,又看她,眼里的神情慢慢变了。他把椅子放回案边,故意留了小半步距离。
“这回不是我替你答的。”
“是我请的。”照月说。
天光从山口退下去,那几枚银铃又轻轻一响。她没有再盯着它们看,低头在明日要问的那一行字旁,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