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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下认得旧时声_第一章 雪落在轿帘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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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雪落在轿帘外

轿帘被风挑起时,陆青禾先看见一片雪。

雪落在红绸边,没多久便成了水。她想伸手擦去,袖口刚抬,陪在轿旁的何妈妈便低声唤:“姑娘,到了,别动。”

这一路,何妈妈只叫她姑娘。

出陆家西别院前,伯母还握着她的手,叮嘱今日谁叫明琬,她都得答应。明琬是她堂姐的名字,叫了二十三年,如今忽然分给她用三十日。

她问过,三十日后真能换回来吗?

伯母没有回答怎么换,只说侯爷目中有疾,明琬养好身子,一切便有家里安排,何必连这点忙也不肯帮。

“你爹留下的书箱,还有替书坊抄书的六两钱,都替你收着。办妥了,自然一并给你。”

青禾握着一只压袖的香囊,没有说那六两本来就是自己挣的。

她早已说过。上个月说一次,伯母说管家没空;前日再说,伯父问她,这些年吃住难道从天上来。

她明知这一回不对,却还抓住那句“三十日”,像抓着冬河边一根不知牢不牢的苇杆。

只要能拿回钱与父亲的书,她便去找从前收稿的书坊,住得挤些也好,不必再寄人篱下。

轿停了。

外面脚步来去,有人扶她出轿,有人替她理正衣摆。盖头遮住了眼前,她只得看着自己鞋尖,一步步随引礼的人走。

与她行礼的人,手中也牵着红绸。

近了,她听见木杖落地的轻响。谢砚舟并没有因为熟悉侯府,就走得毫无迟疑。过门槛时有人在旁说了一声,他停住,探过脚下才迈步。

青禾心里无端一酸,随即又比先前更怕。

他不知道自己娶来的是什么人。

陆家婚书写的是陆明琬,何妈妈一路说的也是陆明琬。谢家旧日定亲时,她不在场;听说谢砚舟更没有见过那位深居闺中的堂姐。侯府今日见到的新妇,自然都认作明琬。

可等到三十日后,这些见过她的人,又怎会一齐忘记?

那根苇杆在心里晃起来,她攥紧红绸,指骨发白。

礼毕,青禾被送进屋,坐了很久。何妈妈替她整理裙摆,低声说该怎样答长辈的问话,怎样提陆家往年的事。她听着,只觉得每一件都比抄三卷难字的书更难。

门外传来通报,何妈妈住口。

谢砚舟进门后没有立刻近前。随从把屋中几样新添的东西说了,他让人将一只临时摆在过道上的花架搬开,才走过来。

盖头揭下,青禾抬起眼。

他比她想象中年轻,眉目清晰,脸上却没有新郎应有的喜气。那双眼睛朝着她这边,目光无法停在她脸上。

旁人说了几句吉祥话,退下去。门留了一道缝,灯火被风推得轻轻一晃。

“你怕我?”谢砚舟问。

青禾心头一紧,立即摇头,摇完才想起他看不见。

“不是。”

声音出得太轻。她又说了一遍,刻意把乡里带来的尾音压平。

谢砚舟没有逼她往下说,只在旁边的椅子坐下。小几上放着一盏茶,他伸手摸到惯用的位置,那里却摆着一盘喜果。

青禾忙道:“茶在右边。”

他换了方向,指尖碰到杯托,低声道谢。

这一声让她更难开口。她原以为对方若冷酷严厉,自己便只需咬牙熬过三十日,如今他并没有斥她,也没有做任何叫她能理直气壮怨恨的事。

她低头望着自己袖缘,鼓了几回勇气,才说:“侯爷,我想暂住别院。”

他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这门婚事仓促。我还不惯,想先……安顿一月。”

她没有说一个月后会有另一个女人来接她的位置。那句话含在齿间,发涩发苦,怎样都吐不出去。

谢砚舟搁下茶:“你想住哪处?”

青禾一怔:“我不熟府中。”

“东院近些,屋子也收拾过。我让郑妈妈带你看,不喜欢再说。”

她抬起头,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容易。

他听见她衣袖摩擦的声响,补了一句:“不必跪。暂时分住便分住。”

青禾本没有跪,却确实绷紧了膝。她慢慢放松,低声谢过,心里仍有一种偷得片刻安稳的慌。

外头有人送来书,说是侯爷白日吩咐找的。谢砚舟让放在旁边,青禾看见最上头是一部缺了书角的县志。

“这书,侯爷还要听么?”她问。

“你愿读?”

她点头,又赶紧出声:“愿意。我读得尚算清楚。”

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做,又不必假装成堂姐的事。

谢砚舟没有立即答应她往后每晚都来,只问今日是不是累了。她说还好,肚子却不合时宜地轻响一声,声音小,屋里静,谁都听见了。

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
“先吃饭。明日酉时三刻,若你仍愿意,读半个时辰便好。”

青禾脸热,低下头应好。

不多久,郑妈妈来领她去东院。她走出门时回望一眼,谢砚舟仍坐在灯旁,手指停在那本残旧的县志上。

初雪落得细,廊下已有薄薄一层白。

郑妈妈叫她“夫人”,何妈妈叫她“姑娘”。这一日,始终没有人叫过她陆青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