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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下认得旧时声_第二章 残了半页的县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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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残了半页的县志

次日酉时过了两刻,陆青禾在书房门前停下。

她来早了一刻,先在廊下把何妈妈教的几句旧事默念过一遍,到了时候却仍不愿进去。门上挂着旧竹帘,风一动,竹片便轻碰门框,仿佛有人不断催她。

随从易寒出来,见了她,忙说侯爷在等。

青禾随他进门,手指先去找袖中那条帕子。

谢砚舟坐在窗边,面前的书案收拾得很清。他告诉她,左边那把椅子空着,不必站读。青禾坐下,翻开《白渠县志》,看见纸边被虫啮出的许多小孔。

“从前听到卷三,渡口那一节。”他说。

青禾找到了,先道:“卷三,第七叶。上半叶边有一行小注,我先读正文,小注另说。”

谢砚舟轻轻抬了下头。

她读了两段,渐渐忘了压住声音。书中说白渠旧渡原设于西岸,后来水道渐改,往南迁了数里。这里有一处字被墨团遮住,她停下来,指尖沿着残存的笔画比了比。

“这里看不清。我不能认定是柳渡还是桑渡。”

“上一次读的人说是柳。”

青禾下意识道:“那得问他依什么认的。光凭前头提了一回柳树,不足以——”

话说到一半,她抬眼看见谢砚舟,忽然住口。

从前给书坊交稿,她总要把不认得的地方说清。掌柜嫌她啰唆,父亲却教过,少赚几个字的钱不要紧,不能拿猜的当底本有的。

可陆家大姑娘不该这样与人说话。

谢砚舟等了片刻,问:“不足以什么?”

“不足以定那个字。”

“那便先留着。”

青禾把空白纸裁成小签,记下卷叶与疑字,夹在书中。他问她为何连注在何处都报得仔细,她握笔的手紧了一下。

“听的人看不到纸面。若我混在一起读,便像都是一个人写的了。”

说完,她才觉出这句话可能不妥,像特意点他的眼疾,忙又添:“给旁人读,我也是如此。”

谢砚舟却没恼。

“往后仍照这样。”

她低低应了一声,重新翻页。到了下一叶,段落忽然接不上,前头还说冬天封渡,后头已经到了秋日修堤。青禾把书拿近灯,发现叶码之间确实少了一张。

她没有按自己的意思补过去,先把缺页告诉了他。

谢砚舟问还剩多少可读,她数过,说后面三叶完整,再往下书口又有破损。

“那就三叶。”

她松了口气。

这部书不讲圣贤大道,写的多是水、泥、渡船和靠河过日子的人。读到一处旧俗,小孩子在河边等送货的父母,手里拎着刚编的小草篮,青禾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守在书铺门前,等父亲抱一摞纸回来。

父亲总先把纸放妥,再来摸她的头。

那时她也等得不耐烦,觉得自己还不如几张纸。

想到这里,声音慢了一点,谢砚舟问她是不是眼睛累了。

“没有。只是这一句有些长。”

她没说真话,却不是为了假冒明琬。父亲的事,她一时还不愿拿出来说给这个刚认识的人听。

半个时辰快到,谢砚舟叫停。青禾正读得顺,险些答一句“好哩”,最后一个字虽轻,还是落在了静静的屋里。

“陆姑娘是在南边住过?”他问。

青禾脊背一僵。

“幼时随长辈住过些时候。”

这是实话。只不过随的是她自己的父亲,并非堂姐的父亲。

谢砚舟没有再问,只说书案上的小签不必取走,下次还照记过的地方读。

青禾起身时碰到椅脚,声音一响,她便道歉。他却只提醒她门槛在帘外,夜里廊下滑,走慢些。

她出了门,才发现手心里那条帕子已经攥得潮了。

回东院,何妈妈坐在灯下等,开口先问读了什么,侯爷说了什么。青禾讲了县志,隐去那句口音的问话,何妈妈脸上却仍露出不赞同。

“姑娘教养好,读几首诗就够,何必显这些零碎本事。堂姑娘平日弹琴多,不爱翻旧书。”

青禾解披风的手停住。

“那为什么叫我来读?”

“总比旁人替你们近前说话强。你只要讨侯爷喜欢,不要多事。”

何妈妈说得轻巧,仿佛扮成另一个人,只需记得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。

青禾没有再争。待人出去,她把袖里的碎纸屑倒在桌上,都是刚才裁书签留下的。纸屑沾在指腹,她吹了两回,才全落下来。

她捏起最细的一条,想扔,最后又放下。

今日在书房,谢砚舟叫过她一声陆姑娘。那称呼没有名字,却比明琬两个字让她轻松得多。

她想,也许明晚还可以再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