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傍晚,青禾先到了书房。
易寒去取另一部书,让她稍坐。窗缝里有风,她怕灯焰吹斜烧到书,便把小几向里移了半尺。小几一动,旁边那把椅子也碍事,她索性一道挪了。
谢砚舟进门,杖头轻点着地面,在书案前停住,左手往旁边伸。
那里空了。
青禾还没想明白,他已收回手,站在原处问:“椅子动过?”
“我怕风吹灯……”
她赶紧把椅子移回去,椅脚擦过地面,声音刺耳。她一急,手又伸向他的胳膊,想把人扶住,却被他平静地止住。
“先别拉我。椅背在何处?”
“您左手前面,再半尺。”
他摸到椅背,这才慢慢坐下。
青禾站在旁边,脸上一阵烧。她刚才以为不过挪动两样小东西,又不是搬走了整个书房,不至于有什么。
谢砚舟听她许久不说话,问灯还吹得厉害么。
“把窗缝挡一挡便好了。我方才没先想到。”
“那就挡窗。此处东西若要动,先告诉我。”
她低声应下。
“不必时时扶着。我知道路,便能自己走。”
他说得不重,也不像在发脾气。青禾却觉得比训斥更让自己记得清楚。她为他做一件以为妥帖的事,反而让他熟悉的路变得陌生,还差点用另一件自作主张的事补救。
易寒回来,照着吩咐遮好窗缝,点灯的位置仍旧在外侧。
书翻开了,青禾起初念得不顺,连一个常见的地名都读错。谢砚舟等她自己纠正,既没安慰,也没追着那把椅子说。
读到半截,他要改听另一册,只说书名和卷次。
次日备书时,青禾没让易寒再问,自己便从昨晚他说的位置找了出来。易寒有些意外,说侯爷前几日换过两回,她还记得。
她笑了笑。替人抄书,若连哪一卷先要都记不住,哪里留得住活。
这笑还没落,何妈妈在门外咳了一声,她便将后半句话咽回去。
这一晚,书只读了一半,郑妈妈送来一匣旧帖,说谢家一位姑太太明日回城,问新妇是否还记得前年的春日花宴。
青禾连手里的书都没敢翻。
她当然知道那回花宴。堂姐新裁了浅碧的衣裙,一家人挑首饰挑了许久。她在西边小屋抄完两册诗笺,连门都没出去。
郑妈妈却问:“姑太太说,当日与夫人还下过一局棋,记得很深。”
青禾嘴里发干。
“隔了些时候,我记不大清。”
何妈妈立刻接话,说姑娘近来事多,那日人也多,未必能一一分清。
郑妈妈没疑别的,只说不记得也无妨,长辈不过借旧事亲近亲近,便把帖子交下去了。
屋里静下来,青禾看见谢砚舟指腹轻轻摩过书页边缘。
他刚才什么也没说。
她重新读,尽力将声音放稳,偏偏越想稳,越觉得嗓子紧。到了自己熟悉的段落,她以为他会问怎么不记得棋局,却先听见一句:“旁注是后人添的?”
她顺着看下去,答是,墨色与正文不同,字也挤在空处。
“那先读正文。”
青禾便照办。
半个时辰到了,他让人送她回去,不曾拿花宴来试她。走到廊外,她几乎要松一口气,身后却传来他叫易寒的声音。
“明早请吴管事来一趟,我有事问。”
青禾的脚步顿了顿。
吴管事,她记得,是来陆家接亲的人。
她不知道谢砚舟要问什么,也不能回头偷听。他或许只问嫁妆摆在哪里,或许问她为何不懂旧事。越想,越像所有可能都沿着那条廊追上来。
何妈妈在身后催她,她收回脚,继续向前。
回东院后,何妈妈终于压低声音责备:“那局棋,大姑娘给你讲过的。你答一句记得,不就过去了?”
“她只说见过谢家姑太太,没说下棋。”
“长辈的话,你顺着便是。”
青禾望着她,忽然问:“那一个月后,也是叫我顺着么?”
何妈妈脸色变了。
她们对视片刻,青禾先移开眼,却没有收回那句问话。案上铺着几张昨晚裁剩的纸,她拿过来,磨了一点墨。
“我给家里写信。问清接我的日子。”
何妈妈伸手想拿笔,青禾将笔搁在自己另一侧。
“只是问日子,也不能问?”
窗外雪早化了,瓦下滴水,一声隔着一声。何妈妈终究没再伸手,只说写好了由她送,免得姑娘初来不懂规矩,叫旁人看见不该看的话。
青禾低头蘸墨。
她知道信未必能照原样送到。可至少有一句,她现在要先写出来,不能连自己也装作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