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午后,陆家的回信到了。
何妈妈亲自拿来,信纸不多,折了两折,外头没有封。青禾接过时,先闻见一丝熟悉的熏香,是伯母案边常用的那一种。
她自己的信昨夜才送走。如今这么快回来,原该叫人安心,指尖碰到纸边,她却觉得一阵凉。
伯母的字她认得。
信里先说侯府待她不薄,让她惜福,又说明琬仍需养病,家里诸事繁忙,书箱已经另行收妥,不必惦念。至于六两银钱,等诸事办定再结。
她从头读到末,又翻过来。
没有接她的日期。
何妈妈在旁笑道:“夫人惦着姑娘呢。这才几天,便叫人往回送信。”
“我问的是三十日后。”
“大姑娘还病着,哪能催?”
“我没催她的病。我问家里答应的话。”
何妈妈笑意淡了,劝她如今住暖屋、吃热饭,比在家里强得多,何必一张口便算日子和银钱。
青禾把信平放在桌上,慢慢压住折痕。
“这暖屋叫我住多久,也不是我的名字。”
话出口,何妈妈立刻朝门边看了一眼。窗下杏枝正晾她昨日洗过的帕子,隔着门窗,未必听得见,可何妈妈已压低了声音。
“这话再不许说。”
青禾也害怕,手背凉得发白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。
她不是今日才知道自己在骗人。可直到这封信摆在面前,她才看清,伯家也未必会因为她把谎圆好,就肯照约定放她走。
午饭的羹汤送来,何妈妈出去吩咐,杏枝进门换水,见她对着纸不动,小声问是不是家里有事。
青禾收好信,问:“若我往外送家书,也一定要何妈妈经手么?”
杏枝摇头:“夫人的信,可以交给郑妈妈,遣府里的人送。您若不放心,也可交待要亲手交谁。”
原来并没有那条规矩。
青禾望着她,片刻才轻声道谢。杏枝被谢得有些局促,抱着水壶走到门边,又回头说,午后若想走一走,东边廊下的水已经扫净了。
这一回青禾记住了。
她没有立刻写第二封。若只再问一遍,伯母仍能回一句以后再说。她得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,也得想清楚,这谎再瞒下去,伤到的并不只是自己。
酉时,她照旧去了书房。
今日读到残志中一段迁渡的记载,青禾想起前日的疑字,在旁边小签上添了两笔。谢砚舟听见笔声,问她改了哪里。
“这卷后头又出现一次桑渡。我想,前面遮住的那个字,也许就是桑。”
“也许?”
她顿了顿:“只是推想,还未有另一本能相对。”
“白渠旧图上有柳渡,也有桑渡。我未见过这部书完整本,不能替你定,但两处都在,不能只凭后面一个名字便改。”
青禾指尖一停,随即把自己写得太实的那个字划去,改成了存疑。
她前日还提醒别人不能猜,今日自己竟也想省这一步。
谢砚舟没有取笑,只说旧图收在别处,若找到,可以先让人拿来看看。看过也未必定,时日不同,地名或有变动。
青禾听得心头渐渐静下来。
在这里,认不得便可以说认不得。她不用看谁的脸色,把一个残字硬念成别人爱听的样子。
可一想到自己的名字,这点静便又散了。
半个时辰将尽,她正要收书,谢砚舟忽然问:“你愿不愿将这些小签另抄成一页?以后换旁人读,也不至于再弄混。”
她抬起头:“愿意。”
答得太快了,比答任何家里的事都快。
他点点头,说外间有张小案可以用,纸笔让易寒取,不必夜里赶出来。若是要花许多工夫,就照抄校的活另议酬劳,不能因她住在府里,便当她什么都该白做。
青禾握着书角,一时没说出话。
她只问:“可以留下校者的名字么?”
“自然。”
这两个字让她心里一热,也让她的难堪更深了些。
回东院时,杏枝把小灯放在她惯坐的地方,没替她挪案子。青禾坐下,先列卷次、叶码,再抄那几处缺损与存疑。
做到最后,纸上留着一块极小的空处。
那里本该写陆青禾。
她的笔尖悬了很久,墨聚成一滴,险些坠下,便赶紧移去废纸上。
伯母的回信还压在书底。她伸手将它抽出来,重新看了一遍,然后拿过另一张空纸。
这一封,她不打算再交给何妈妈。
她写下自己的要求:三十日一到,须有明确的接回安排;六两抄书工钱与父亲的书箱,也请说明何时交还。
写完,她没有用堂姐的名字落款。
纸暂且收好,待明日当面交郑妈妈去送。青禾吹灭灯时,心仍跳得很快,可比收到回信时,终于多了一点能抓住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