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清早,院里又下起雪。
青禾昨日下午亲手将信封好,交给郑妈妈送去陆家,到今日仍没有回音。何妈妈得知她另遣人送了信,脸色一直不好,问她是不是信不过陪自己来的老人。
青禾只说,信已经送出去了。
她没有争更多。起床后,先把桌上的校记从头看过一遍。两处抄写时漏掉的提示已补全,至于柳渡还是桑渡,依旧悬在那里,没有擅定。
校者的位置,她写了“待补”。
另一张试写的纸藏进袖中,上面是自己的名字。笔画都很寻常,偏偏要偷偷收着。
到了廊下,谢砚舟正预备往前院去。青禾看见他,先唤了一声侯爷,才说外头下雪了。
“多厚?”他问。
“廊下尚薄,石阶已经白了一层。前面有人在扫,但转角还有湿的地方。”
他应了,等易寒说明扫到何处,自己以杖探过脚下才往前走。青禾站在旁边,没有一见雪便拉住他,说哪里都不许去。
到阶前,他停了一下,她就把高低告诉他。她说得细,也不嫌慢,跟报书中的卷次一样。
谢砚舟下到平地,问她可要往书房。
“有两页校记,想先放在那里。”
“我午后看——”他话音一顿,自己先淡淡笑了,“午后听。说惯了。”
青禾也弯了弯嘴角,没将那个停顿变成需要安慰的大事。
两人各往一边走,她回头时,看见易寒仍留了半步距离,并没有急着把他架住。她想起那把被自己挪过的椅子,终于明白,并非所有靠近都要伸手。
午后她又去了一趟。
谢砚舟已听过校记,让易寒取出他凭记忆说过的旧图,放到她面前。图中确实有两个渡口,不过画图与修志相隔数十年,仍不能直接定那团墨底下的字。
青禾仔细看了许久,承认这一处自己眼下改不了。
“改不了便留着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,在疑字旁添上所查图卷,落笔时不知不觉又坐近了些。
窗外忽有一阵笑声。杏枝抱着炭篓从门前过,鞋底黏了雪,走得像只不敢落脚的鹤,易寒出去给她扶了一下篓边,两个人都险些没绷住。
青禾被惹得笑了,抬头恰见谢砚舟偏过脸。
“笑什么?”
她把杏枝的样子说给他听,说到一半又觉得形容得太过,补了一句其实没有摔,炭也没有撒。
“我听见了。方才她还说,谁都不许笑她。”
青禾一下捂住嘴。
谢砚舟唇边却也带着一点笑,她便又放下手。原来这间安安静静的书房,也不全是不能喘气的规矩。
只是笑意刚歇,心里仍压着的东西便又浮上来。
她将校记推近:“这一回先记在这里。以后寻到别本,再补。”
谢砚舟问:“没有署名?”
青禾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还有些未弄清。想……等一等。”
他没有立刻接话。过了片刻,却提起另一件事。
“吴管事说,亲迎那日,车是从西别院出来的。”
青禾呼吸一紧,终于知道他前日找管事问了什么。
“是。”
“临时换的地方?”
“前一晚才过去。”
她答完,耳边听见纸被风卷动的一点细响,忽然觉得整个屋里只有自己还在呼吸。伯母那套养病搬院、避风择路的话,她明明记得,却不想再顺着往下添。
谢砚舟只问了一句:“那晚睡得好么?”
青禾怔住。
那晚她看着借来的红衣,直到天将亮才合眼。何妈妈睡在外间,门一响就醒,伯母来过两回,一回讲道理,一回数她过去得过多少照拂。
她垂下眼:“不好。”
这回是完整的实话,不必借堂姐的名字作掩护。
谢砚舟将手从校记上收回,说不必今日都说清。她抬眼望着他,分不清这话指那晚睡不着的缘故,还是他已经有了别的疑问。
他又道:“陆家人惯唤你什么?”
她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明琬两个字就在舌尖。说出来,眼前这一关也许仍能混过去。可窗边那张写着待补的校记,比任何人的逼问都让她难堪。
“侯爷,”她低声说,“暂且唤陆姑娘,可以么?”
谢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。
“陆姑娘,那处疑字,明晚再看。”
青禾的眼眶忽然热了。她不敢把这点体谅误当成什么都已被宽恕,更不能假装自己从此无需说明。
她收起自己的笔,临走前,把书上那枚小签重新夹稳。
外头雪还在下,陆家的第二封回信仍没有来。她知道,三十日不能再只是一个藏在心里的数,她也不能一直等别人替她把名字还回来。
这一回,她至少记得,哪一封信是自己亲手送出的,哪一句话,还欠着亲口说给他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