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朔先看见那根绳子。
绳子从方益袖口里垂下来,末端打了个活套,正往阿墨的脖子上落。阿墨没有发现,它伏在许朔脚边,舌头伸着,后腿还在轻轻抖。
许朔一脚踩住绳圈。
“手拿开。”
方益抬起头,嘴唇干得起皮,胡茬里沾着一点饼屑。他已经两顿没拿出东西吃,许朔看见过,也分过半块饼。那根绳子却让先前的半块饼一点意义都没有了。
“我给它拴牢。”方益说。
“它有绳。”
许朔将自己的牵引带从手腕上提起来。带子一端系着旧胸背,阿墨身上那件布胸背已经磨了几年,边缘全是黑毛。
方益没有松手,旁边有人低声说,狗老了,走不远,后面还得拖累人。
阿墨听见人声,勉强站起来。它十一岁了,下巴上一圈白毛,左后腿起身时总要缓一缓。以前在院子里,它会等许朔下夜班,听见摩托车响就从门洞里跑出来。现在摩托车、院子和门洞都没了,只剩这条黑得看不见头的公路。
许朔抽出背包侧面的短撬棍,将绳圈往外一拨。
“它跟我走。你再伸手,先冲我来。”
方益瞥了眼撬棍,又看他握棍的手。那只手背上全是碎石擦出的口子,伤口没洗干净,凝着黑红的痂。许朔昨晚就是用这根棍子撬开倒下的灯架,把被压住的人从下面拖出来的。
方益慢慢松了绳。
“人都吃不饱了。”他嘟囔。
许朔没有跟他讨论这个问题。他收起棍子,蹲下,把阿墨的左后腿托起来,摸了摸脚垫。脚垫边裂了一道,没流血,可每往前走一步,它都会疼。
一只塑料瓶递到他面前。
“倒一点,别拿整瓶灌。”
说话的是程岚。她穿着货运公司的旧反光背心,右手腕缠着布,身后停着一辆折叠载货车,上面绑着两个灰色周转箱。她从被雾吞掉的货车里只拖出了这辆小车,已经推着它走了两个灯夜。
许朔没接水,摇了摇自己的瓶子,里面还剩浅浅一层。
“我这儿有。”
他倒了一点在塑料盖里,让阿墨慢慢舔,自己只润了润嘴。瓶底剩下的水差不多两口,他将盖子拧紧,重新挂在背包带上。
前面的杜承开始催人。
“灯要换了,别在这儿耽误。前边有住的地方。”
许朔抬头。头顶没有月亮,天像一块永远擦不亮的黑玻璃。公路两侧隔几十步立一根旧灯杆,灯光只照到路肩,再往外,灰雾一层层堆着。每隔大约半天,所有灯会暗一次;跟杜承的人就用这个算一夜。
他们来时有十六人,现在剩十四。前两个灯夜各少了一个,杜承说是走散,没人回去找到过。
路牌承诺前面十八公里有座灯城。许朔看过好几次,数字一直没变。
他做桥梁巡检,平时最烦路程报错。此刻却只能跟着走,因为至少杜承知道哪里能停,哪里雾会贴到脚背。
他提起背包,手腕上那道灰痕又亮了一下。
昨晚拖出灯架下的人后,灰痕里出现过几行字:脱离险段,求生所得三。后来他盯着自己和阿墨,都能看见不同的可选项。强化腿力,三;嗅雾,一阶,三。
没有人能替他解释。杜承只说有人在雾里得过怪本事,别在陌生人面前乱用。
许朔原本想选腿力。阿墨走不动了,他可以背它。可背一条二十多斤的老狗,再带着自己的东西,他知道靠眼下这双腿撑不了多久。
他还没决定,后面传来小女孩的哭声。
丁蕙搂着女儿坐在路边,手里掰着一块饼。孩子叫朵朵,八岁,原先还有力气问什么时候到,现在连哭都很轻。
饼是方益递的。
“路边货箱里捡的,袋子封着。”他举起包装,“你不吃,我还舍不得。”
丁蕙看过封口,又闻了闻,先自己咬一点。阿墨忽然扭过头,发出很低的呜声。
许朔拉住牵引带。它没朝饼扑,却往后缩了半步,脖子上的毛竖起来,鼻尖一直发颤。
“等等。”许朔说。
丁蕙停住。方益的脸一下沉了:“刚才的事还没完是吧?”
许朔没接他这句话。他蹲下,手掌贴住阿墨胸前,心里唤出那行字,选了嗅雾。
三点归零。
掌下的老狗绷紧了身体,鼻孔收缩,连续打了两个喷嚏。它没有长大,也没有忽然变得威风,只是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集中了一些,盯着饼袋边缘,发出一声急促的吠叫。
许朔伸手,拦在朵朵嘴前。
“先放下。”
方益往前跨了一步,像要推开他。程岚伸出缠布的手腕,把男人手中的包装袋转到灯下。
袋子背面的封口是好的。
里面那块饼,却慢慢弯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睡醒了,正把蜷着的腰伸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