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朔把三点全部用了。
阿墨的胸腔在掌下鼓起,像终于吸进一口通透的气。它背上的毛立起来,沿脊梁形成窄窄一道黑线,嘴边的白毛没有消失,那条跛腿也仍然微弯着。
许朔没有等奇迹把它变年轻。
他牵着它靠近门口,将背包从肩上取下,搭到载货车上层的箱盖上,腾出双手。程岚正用膝盖顶着车架,缠布的手腕已经渗出一点血。
“听它叫,就往外拉。能带多少带多少。”
程岚看了眼阿墨,没有问他凭什么,调整了两只手的位置。
许朔蹲在老狗身边,指向门槛。
柜台后到店家脚下,铺着一层深黑的脚印。那些印子绕过桌腿,挤在车轮下面,仿佛许多人同时踩住车,不让它出去。店家明明只有一双脚,影子里却有几十双脚跟彼此重叠。
阿墨盯住那里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。
这声音不响,许朔却觉得胸口跟着振了一下。车轮下那些脚印同时收缩,像被烫到似的退开一小块。店家握着横杆的手没有松,胳膊下方的影子却慢了,手指一下错开位置。
程岚借机猛拽车把。
载货车轰地撞上门槛,上层周转箱往前滑,背包顺着箱盖滚向内侧。许朔伸手抓住包带,指尖刚碰到,一根细长的手指已经从箱后探出来,缠住了另一端。
店家弯下腰,脸凑到离他很近的地方。
“吃的拿走,留下鞋。”
许朔一棍撞在箱角,没去碰那张脸。程岚看懂了,把上箱的绑带割开,抬起车把往外一翻。
整箱东西向店里倾倒。
罐头在地上乱滚,背包被夹在箱壁和柜台之间,拉链崩开,刚换来的压缩饼干散了一地。许朔只来得及从脚边抄起那瓶已经开过的水,便被程岚喊住。
“走!”
阿墨的吼声断了。
老狗前腿一软,险些跪下,许朔弯腰抱起它。那身熟悉的热气扑到他胸前,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全湿了。
丁蕙牵着朵朵先跨出门。母女都穿回了自己的鞋,脚下的湿印跟着走,却没有再把她们往回拖。程岚倒拉着只剩一箱的货车,车轮磕过门槛,歪了一下,她咬牙扳正。
许朔最后出去。
他回头的那一眼,正好看见方益抬起脸。男人嘴巴张着,像要喊什么,灰布鞋已经把他带到鞋架前。
许朔叫他的名字,朝门外一指。
方益伸出手,离桌沿还差几寸,身后木架上的一排鞋同时转向他。紧接着,一扇内门缓缓合上,挡住许朔的视线。
他看不见后面的事了。
阿墨在怀里剧烈喘息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许朔不能为了自己想再看清一眼,抱着它停在门口。他转过身,追上程岚。
短径不过二十步,此时每块碎石都像故意绊人。货车只剩一个箱子,仍被石头卡得颠簸。程岚走在前面倒拉,许朔抱着狗跟着,丁蕙把朵朵护在靠公路那侧。
鞋底擦地声从身后追来。
许朔不必回头,也知道那声音不止一双。最响的那一下拖得很长,像一个人只有右脚能落地,左脚一直滑着。
灯光离他们还差几步。
阿墨在他怀里抬起头,鼻尖朝后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一响。许朔将它抱稳,没催它再叫,可它还是把剩下的气挤了出来。
那些脚步顿了一顿。
就这一下,程岚的车轮越过了路肩。丁蕙把孩子抱上公路,伸手拉许朔胳膊,帮他跨过最后那道排水沟。
四个人挤在白色路灯下,谁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客栈门口,一双空鞋停在灯照不到的地方,鞋尖往里探了探,又退回去。许朔认出那圈银胶带,胃里像压进一块冷铁。
方益有没有被留在里面,他不知道。眼前这双鞋也不能回答。
程岚拽着他的袖子,继续往前走,直到过了下一根灯杆才停。
阿墨被放到地上,侧躺着,嘴巴半张。许朔解开胸背,扶它的头,等喘息缓一点才让它舔水。他倒得很慢,不让它急吞。水瓶越来越轻,他强迫自己别盯着余量。
老狗终于眨了眨眼,鼻子碰到他的手。
许朔这才坐下。
背包没了,两瓶水只保住开过的那瓶,刚换来的饼干几乎全留在店里。口袋还有给阿墨泡食时剩下的一小块旧干饼,摸起来已经碎了。程岚丢掉上箱,只剩下层的几个罐头和工具。
她打开先前那只吃过一片的肉罐头,分出一点给丁蕙母女,另取一点留在盖子上,放到许朔旁边。
“等它缓好再给。”
许朔点头,没有道谢。他这会儿说不出像样的话。
腕上仍然是零。离开这间店没有立刻带来新的点数,他不能再给阿墨加一次,替它消去疲惫。
朵朵把脸埋在母亲外套里,问杜叔叔是不是还在里面。
没人答得出来。
程岚翻开外衣口袋,摸出进门前卷进去的路条。杜承发给每个人一截,说到了灯城可以凭它入队,不用另交食物。
纸被汗打湿,表层揭开一角,底下还有一行很小的字。
许朔凑近灯下,只读清末尾几个字。
足数交接,缺额自补。
他把纸翻过来,看着那个手写的数字:十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