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朔没往丁蕙身上扑。
她滑得太快,隔着两张桌子,他赶过去也未必拽得住。他先将牵引带扣在自己的腰带上,伸手抓向刚从鞋格里迈出来的那只胶鞋。
手指碰到鞋帮,一股凉意直刺掌骨。
鞋里没有脚。他却像捏住了一个正在用力挣扎的脚踝,鞋尖猛地向下点,几乎把他拽得跪下。
“程岚,棍!”
短撬棍从门外递进来。程岚没有把整个人探进屋里,她守着门边,一只手抓住门框,另一只手把棍子送到许朔掌心。
许朔用棍身卡住鞋底,往旁边一翻。
鞋没再向前走。丁蕙的身体也跟着停了一下。
这两处停顿一前一后,离得不到一息。许朔来不及想别的,立刻把另一只鞋踢倒,用棍子一起压住。
“脱那双新的!”他冲丁蕙喊。
丁蕙抓着桌沿腾不出手,朵朵蹲下去帮她拔。孩子力气小,揪了两次才把那只灰布鞋扯掉。丁蕙裸露的脚突然能踩稳一点,她弯腰喘气,手仍不敢放。
阿墨站在许朔腿边,冲着被压住的胶鞋低吼。它没扑上去咬,牙齿一直打颤,像这股气味让它很难受。
店家朝他们走来,手里还是那把刷子。
“鞋没烘好,拿回去也是湿的。”
程岚松开门框,将载货车推进半扇门,横过车把挡住他的路。两只周转箱一起晃,绑带发出绷紧的响声。
店家停了,手指从刷柄上垂下来,越来越长,几乎够到车轮。
许朔盯着鞋底看。
胶鞋被翻倒以后,地上的湿印还在往外延伸。鞋底内侧沾着一层黑泥,泥里凸起五个很小的脚趾,像有人把一只缩小的脚按在鞋底上,正拼命往外挤。
他用棍尖刮那层泥。
第一下,鞋在地上跳了一下。第二下,黑泥卷起一点,丁蕙发出一声痛叫。许朔立刻停手,回头问她哪里疼。
“脚底,像踩着钉子。”
他不能继续硬刮。
“过来,穿回自己的鞋。先别踩地。”
丁蕙沿着桌子一点点挪,朵朵把母亲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,瘦小的身子被压得歪斜。许朔把两只鞋鞋口转过来,先让她伸进一只脚。
脚跟落稳,那层黑泥忽然变薄了。
丁蕙穿上另一只,双手扶住椅背,慢慢把身体重量压下去。地上的湿印向她脚边倒退,泥里的小脚趾挣了几下,扁了下去。
“现在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她哭着说,“能踩着了。”
许朔这才用撬棍将余下黑泥从鞋底外缘刮开。泥落在地上,迅速缩成一团,朝鞋架钻。阿墨绷着牵引带往后退,许朔赶紧把脚边的空木凳推过去,压在那团泥上。
凳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那东西没死,只是暂时钻不出来。
腕上的灰痕变烫。第一次解除附着,求生所得二。许朔没有细看,只记住眼下共有三点。
“朵朵的鞋也拿。”他说。
丁蕙还没站稳,先转身从木格里抓出那双黄兔子小鞋。她不肯等,蹲下来替孩子一只一只穿好,鞋带打得很紧,手指仍在发抖。
门口传来沉重的撞击。
店家握住载货车的横杆,朝里一拽,整车货物被拉得斜了过去。程岚伤着的手腕猛地一软,咬着牙才没松手。
“出来!”她喊,“别管别人了!”
许朔看向方益。他的头已经垂到胸前,双脚却踩着灰布鞋,匀匀地往鞋架方向移动。旁边几个人伏在桌上,有人嘴里还含着没咽下的食物。
杜承不在桌边。
许朔叫了两声,没人回答。他不知道领队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方益的旧鞋滑进雾里以后,还能不能找回来。
“方益,抓桌子!”他再喊一次。
方益抬起一只手,没抓住,只在桌沿轻轻划过。
店家忽然将脸转向阿墨,露出一排很平整的牙。
“既然不住,狗留下抵清洁费。”
许朔拉紧腰上的绳。持续的警戒耗着阿墨的力气,它正喘,两条后腿几乎支不住,鼻头蹭在他裤腿上。
三点。
强化自己的腿,他也许能抱着阿墨冲出去。可门被店家和货车堵着,丁蕙拖着孩子,程岚的手已经在往下滑。单是跑快些,不会让那扇门忽然空出来。
许朔把手贴在阿墨胸口,唤出它的强化项。
嗅雾之后,多了一行字。
镇夜,一阶。消耗三。
下方小字写着,短暂压制近身的同源附着物;依赖呼吸与体力,不能维持。
许朔看着老狗的眼睛。
背包里刚换来的水晃了一下。他想起喂阿墨第一口水时,自己还盘算着,省一点,够他们再走一天。此刻包仍在肩上,狗却已经站不稳了。后面的路要怎么走,必须先有命出去才能算。
阿墨正抬头看他,像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,等他决定往哪条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