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离公路不到二十步。
一条碎石短径从灯下伸过去,尽头的屋檐很低,红灯照着两张长桌。桌上有人吃饭,碗里冒着白气。许朔已经很久没见过饭菜的热气了,隔着雾闻到一点葱油味,肚子立刻缩紧。
杜承走得很熟,先过去和柜台后的人说了几句话,回来招呼大家进。
“跟公路连着,门前有灯,能歇到下次换灯。吃住不收东西。”
程岚没动:“那靠什么做生意?”
“走到这儿的人都苦,店家积点德。你要不信,自己在外面坐。”
后面有人推了推载货车,催她让路。程岚将车挪到一旁,手掌仍压着把手,没把这个回答当成理由。
许朔看客栈大门。门槛内摆着一排灰色布鞋,旁边有个盛着温水的木盆。店家是个瘦男人,袖子卷到肘上,胳膊光滑得看不见汗毛,正在用小刷子刷鞋底。
进门的人脱下湿鞋,交给他,领一双干鞋,再去桌边坐。
“这地方还真讲究。”方益换得很快。他那双鞋已经开胶,走一步带一点水,现在有干鞋,甚至像怕人反悔似的,立刻套上。
阿墨冲着鞋架叫了一声。
许朔勒住胸背。它没看店家,也没看桌上热汤,鼻子朝着方益放下的旧鞋,耳朵往后压,短促地又叫一下。
“狗不能上桌。”店家抬起头。
“不上。”许朔说,“我们先在门边歇。”
店家指指布鞋。他没伸手接,扶着阿墨坐在门外檐下。石板还在红灯照亮的范围内,身后就是那条碎石径,他先记住这个距离。
程岚把载货车停到他旁边,也没换鞋。她拆开一只先前验过的肉罐头,用盖子切下薄薄一片,自己吃了,剩下的合好,准备等下一段路再吃。
许朔泡软了点饼,慢慢喂阿墨。老狗的后腿还抖,他用丁蕙换来的布条给它垫了脚,松松固定,不让硬结顶着裂口。
这时,丁蕙牵朵朵走进来。
孩子两只袜子都湿了,坐下脱鞋时,脚趾白得发皱。丁蕙脱下自己的胶鞋,又替孩子把鞋取下,放到店家指的木格里。那双小鞋鞋帮上绣着一只黄兔子,一只耳朵磨破了。
“鞋给你烘着,吃完来拿。”店家说。
丁蕙迟疑一下,还是把两双鞋留了下来。她从包里取出一小片刚换的饼,没有急着碰桌上的汤,先给朵朵垫肚子。
许朔看着鞋架。
最下面一层,不止刚才那几双。许多鞋面都干得发白,鞋底却湿着,泥水不断往地板上滴。一个高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,脚上的鞋明显小了,脚跟踩扁,趿拉着跨过门槛。
阿墨瞬间站起来。
高个男人没有回头,沿碎石径往公路去。脚抬起时,许朔看见鞋底补着一小块银色胶带。
他眼睛一凝,去看方益。
方益还在屋里,捧着汤碗,脚上是新领的灰布鞋。先前他踩住绳圈时,正好看见过那双开胶鞋:右脚外侧,用银色胶带箍了一圈。
有人穿走了方益的鞋。
许朔站起来,刚想喊,那高个男人已经穿过灯边,身形向下一沉。不是摔倒,是整个人突然低了半截,衣摆贴在碎石上,继续朝公路滑。
阿墨的牵引带猛地绷紧。
许朔压住它,没让它追出去。他叫程岚看外面,再朝屋里喊方益的名字。
方益没应。
那碗汤捧在嘴前,双手一动不动,汤沿着碗边流到衣服上,他也像没感觉。许朔接连叫两声,方益才慢慢转头,眼珠里有一层灰,声音从喉咙很深处挤出来。
“什么事?”
店家把刷子往盆沿一磕。
“喝热的别催。呛着了算谁的?”
许朔没有再隔着门争辩。他把撬棍递给程岚,低声说,盯住通公路的那条径,别换鞋。他自己牵着阿墨,一步跨进门。
店家站起来,挡在过道上。
“先换干鞋。”
“我找人。”
许朔从他身侧看过去。丁蕙刚把一只干布鞋穿好,另一只脚还露着。她听见动静,正要站起来,忽然两手撑住桌沿,整个人猛地向旁边一歪。
她的双脚在地上滑动,灰布鞋底没有沾水,却拖出两条湿印。
鞋架里传出哗啦一声。
一双深蓝胶鞋,鞋尖朝外,自己从木格里迈了出来。
那是丁蕙的鞋。
朵朵站在长凳上,不知该扶母亲还是躲开,急得声音都变了。
“妈妈,你怎么不站住?”
丁蕙死死扒着桌边,胳膊上的筋绷起,头一点点往下低。
“我的脚……”
她看向许朔,嘴唇哆嗦。
“我踩不住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