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知意在新婚第四日,收到了一张比喜帖还郑重的纸。
屏风上的红绸还没撤,那张纸却端端正正压住了她早晨才拆的贺礼单。
上面写着明日见管事、用膳,以及——酉初,园中散步,半刻。
她看了半晌,将那张纸放到裴端面前。
“裴大人,本宫走慢了,可要罚俸?”
裴端刚坐下,还没来得及端茶,目光便落到那行字上:“那是预留的空闲。”
“空闲也有始有终,比当差还齐整。”
“晚些还有管事来回话。”
“所以花若没开到你算的时辰,也得等明日再开?”
他终于抬眼。
秦知意托着腮看他。这个人实在长了一张很适宜受夸的脸,偏一开口,便像有座仪门横在两人中间,连玩笑都得先递名帖。
她二十四岁才成婚,婚前见过裴端两回,一回隔着席面,一回听他回话。只知道他在礼署当差,礼数谨严,却不知谨严到连她饭后走几步都要替她写好。
裴端拿过纸,将“半刻”划了。
秦知意并不满意:“前两个字呢?”
他顺着看去:“园中?”
“酉初!”
站在一旁的侍女含章忍笑忍得肩膀直抖。裴端这才把时辰也划去,将纸推回来:“殿下看这样可好?”
“勉强。”
她本来还想再刺他一句,门外管事已经到了,手里捧着一张灯铺送来的估单。
十盏样灯,银八两。
秦知意将单子接过,在指间轻轻一弹。总算有件让她高兴的事。她想在城北办一场临水灯会,让平日隔着宫墙只能看灯影的人,也能走近些,看清灯上的画。
婚前她向皇兄提过,皇兄没有立刻准,只让她拿出像样的办法来。如今她搬入公主府,出入方便些,正好慢慢做。
裴端扫过估单,问管事:“这八两,只是灯么?”
管事顿了顿:“铺子说是取样的一应花费。”
“送来之后收走,还是留下?灯架另算,还是在内?”
管事答不上来。
秦知意指尖那点兴致,像被人一把按住了。
“他们还没做,问清楚便是。你看什么都像看一笔赃账。”
“没做,才好问。若做好了,又说不合用,是谁担这份钱?”
“本宫又不是出不起八两。”
裴端没有接她这个话头,只说:“陛下命我核察这回宫外用度,公主府往外筹办灯会的钱,也在其中。我得知道银子买的是什么,不能只因是殿下要办,便在空处画押。”
秦知意早知道那道旨意。当时她还觉得省事,做丈夫的替她挡住那些烦人的官样话,如今才发觉,官样话原来会随丈夫一道搬进来。
她往椅背一靠,笑意凉了些:“所以我若想让百姓看看灯,也得先学会写你们那种文书?”
“先得知道他们在哪里看。”
裴端从管事带来的图样中抽出一张。上头河水弯弯,十数架高灯排得极漂亮,桥两端另立彩门,几乎把纸面填满。
“灯放这些地方,街边的铺子如何进货,车如何走,人停在何处,图上没有。”
知意望着那张自己挑过的画,嘴唇抿了起来。
她挑的时候,确实只看见灯映在水里好看。
可他也只看过纸,凭什么就断定她办不成?
“你去走过?”她问。
裴端停了一瞬:“这处街巷,我未细看。”
“那你便陪我去。灯铺也去,你问你的价,我问我的灯。若真有不能办的地方,我亲眼看看,回来再改。”
管事悄悄抬了一下头,像是没料到这张估单竟会引出公主亲自跑铺子。
裴端看着她,过了片刻,将图卷起来:“好。”
秦知意原预备的一串话忽然没了用处,反倒怔了怔。
“你答应得倒快。”
“殿下不是说,我也没看过?”
她被噎得笑了一声,伸手去取图。裴端先替她把垂下的纸角收齐,递过来时,手指碰到她指侧,两人都略停了一下。
含章适时低头,将茶杯重新添满。
估单暂且留着,没有下定,也没叫铺子开工。裴端让管事把灯铺位置记清,又将明日原定见管事的时辰挪开,改作巳初出门。
笔尖停在末尾,他似乎还想添什么,抬眼看了秦知意一眼。
“还有事?”她问。
“园中散步,还留么?”
知意望向他面前被划得一片乱的纸,终于忍不住笑出来。
“留。只是等我想走的时候,再叫你。”
裴端的笔没有落下。
他将那一小块空处折了进去,放在书旁。秦知意低头喝茶,茶已不太烫,正好能一口咽下,她也就没有再挑这个毛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