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记灯铺的门开着,能做主的人却不在。
秦知意扶着车门下来时,裴端已问过一遍。掌柜带人送货去了,得午前才回,只有掌柜娘子在前铺照看。
她侧头瞧他:“巳初出门,果然周全。”
“开门的时辰问过了,”裴端道,“没问掌柜几时在。”
“这两件事,竟不写在同一页上?”
他听出揶揄,没还嘴,让随行管事去与店中商量,是否能留他们稍坐。
这趟没有仪仗,只有含章、管事和几名护卫随行。秦知意换了寻常些的衣裙,发间仍有一支珠钗,跟满铺的竹篾纸屑实在不相宜。她弯腰想看一盏鱼灯,珠穗险些挂上细竹尾,裴端伸手替她挡住。
“殿下慢些。”
那两个字一出,掌柜娘子更不敢随意了,局促着要搬铺中最好的椅子。知意看得出来,索性拉住含章,让她把钗取下收好,又请店里别因她耽误原来的买卖。
她说得容易,店里的人却仍然放轻了声。
有个抱着纸卷的学徒走到门边,看见她,又往旁边退了半步,险些碰倒一排未糊完的灯骨。
秦知意往墙边让了让,才发现自己站的地方,正是他们来回搬货的道。
她不再往铺子中间走,老实在门边坐下。
裴端也没占那张特意搬来的高椅,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,袍摆收得整整齐齐。可凳子低,他两条长腿实在难安放,看着倒有几分可笑。
知意只看了一眼,便转开脸,嘴角却没收住。
店里的活慢慢又动起来。她看见一个妇人用细笔描灯上的水纹,案边放着只缺口的茶杯;另一人正验一叠送来的纸,挑出边缘皱了的几张,没有立刻拿去糊灯。
裴端取出昨天的估单,请掌柜娘子先说说里面包些什么。
八两是十盏样灯的纸料、画工和送样费用,不含日后真正摆上街的高架,也不含正式灯会挂好、收回的工钱。那幅临河图,只是照公主府的人描述画个样子,谁也没去丈量过街面。
知意的笑意渐渐淡了。
她从前收到灯,总是在已挂好的时候。如今才知道,纸上的一个漂亮点子,离街上能点亮的灯,还隔着这么多双手。
午前,陆掌柜满头汗地回来,听说公主等了近半个时辰,脸都白了,放下货便要请罪。
“我们没先问你哪时方便,”知意止住他,“你是去送别人已经定好的货,总不好叫人家白等。”
裴端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看他,只叫陆掌柜擦擦汗,把那三种自己相中的灯拿来说。
一盏小檐灯能遮住上方落灰,一盏鱼灯讨孩子喜欢,还有一种最普通的方灯,画面不多,胜在轻巧。店里都有旧样,她让掌柜并排放在案上,看了好一阵。
“先各做一盏新样,三盏够不够看出差别?”她问裴端。
“够试外观。能不能用在街上,还要看放的位置。”
“知道了,裴大人。先不把河画进去。”
陆掌柜低头忍着笑,重新合算,三盏的料工与送来,共二两四钱;这三盏是小样,案上便能立住,真正用的灯架要另议。
知意点头,随即看向裴端。
裴端却先问她:“殿下定这三种?”
这倒与昨日不同。他没替她删掉那盏看着最不实用的鱼灯,等她点头,才请管事将所定几项记清。先付一两,后日送到府里,核过再付一两四钱。
管事照办,陆掌柜也收好那张写着三种灯样的纸,答应有变动会提前传话,不会为了赶时辰拿没干的画糊弄过去。
走出铺子时,秦知意听见后头重新热闹起来。买灯的说要添一行小字,画灯的嫌挤不下,笑着争了两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忽然不急着上车。
“裴端。”
他难得听她这样直呼名字,转过身来。
“下回约人,先问人家方便不方便。别只改我的日程。”
他点头:“是我的疏漏。”
如此干脆,她预备的后半句又没了用武之地,只好抬手指了指他的袖角。
一小片鱼鳞形的彩纸,不知何时贴在了那里。他低头去拂,却拂到了另一边。
“这儿。”
知意伸手替他拈下来,银红纸片在两人指间打了个转,轻轻落在她掌心。
裴端看着她,片刻后才说:“多谢殿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她故意端起架子,将那片纸递给含章丢进店旁纸篓,转身上了车。
车帘放下后,她还是没忍住,又从缝里看了他一眼。那人正对着袖口仔细检查,仿佛生怕另一条鱼也悄悄游上了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