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过午饭,秦知意才到了北河街。
与图上不同,河面被一排伸出的檐角遮住大半。街边卖饼的铺子门口停着车,修竹器的老人把篓子码在墙根,桥头还有一棵歪斜的树,枝杈正伸在她相中的那架大灯的位置。
她展开图,又抬头,沉默片刻。
“是桥修窄了,还是图画宽了?”
裴端看着纸上那道宽阔如宫前大道的桥,唇边终于有一点没藏住的笑。
秦知意立刻把图转向他:“你笑得太早。这边不是你今早在车里标的仪从位置?”
那几处记号,是他来时依往年所见添的。此刻他朝那处望去,一扇小门恰在此时打开,妇人端着木盆出来,险些一脚踩进墙边的竹篓。
“是。”他承认。
“那你的仪从,得先跟人家商量借灶房。”
含章扑哧笑了。裴端低头把图上的记号划去,没有辩解。
他们请管事找来附近熟悉街情的差役,请他领着看。那人姓罗,没因公主在场就敢包下整条街,只说平日哪时进货、哪处常积东西,他清楚;真要办灯会,还得请管这片街面的上司和各家商户一同议。
知意听得点头,让他先说眼前的。
罗差役指到卖饼的门前,说车通常午后卸完便走。知意以为夜里没车便能立灯,顺口问:“那几个竹篓,也能暂挪到旁边?”
竹器铺的老人连忙应好,手已经伸向篓子。
裴端却看了看他身后的门,叫他先不必搬。
老人迟疑着停手。知意再往门里瞧,才看见里头也堆着半做好的箩筐,一个拄杖的老妇正慢慢从夹缝里走出来。
所谓旁边,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宽敞。
“我只是问能不能,”知意轻声道,“不是今日便要你挪。”
老人笑着连说无妨,越这样,她反倒越不好受。
裴端将图合上,请罗差役继续往前,没当众再讲她想得不周。走远了几步,知意才问:“你早看见那位老人?”
“门槛边有根杖,里面一直有声响。”
她回头瞧了一眼。那老妇已经坐到门边,扶着筐沿与老伴说话,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一个寻常午后。
她原想把热闹送过来,可若把别人的门堵了,别人只怕连看热闹也没力气。
桥头人渐多,有挑菜的从桥那头过来,一辆空板车恰从街里转出,众人彼此让了几步,便把桥口占满。罗差役上前招呼了一声,让车先靠边,并不是什么大事。
知意却看见,一名抱孩子的妇人只能暂退到铺子台阶上,孩子的鞋从裙边探出,险些踢到经过的菜筐。
裴端站到她身侧,没有拉她,只低声提醒先往檐下避一避。
她依言退了半步,收起展开的图。
“若挂了灯,人都仰着头看……”她说到这里,自己停了。
“平日这样走得开,灯会时未必。”裴端道,“我昨日要问的,是这个。可只在纸上多留一条白线,也没用。”
知意看向他。
“你也知道没用?”
“现在知道那条白线里有树,有门,还有人家的车。”
他语气平直,倒比夸她十句更叫她听得进去。原来他并不是只等她认输,自己错的地方,也肯一处处收回。
走到街尾,她裙边沾了一点泥,脚底也开始发酸。罗差役还想领他们往另一座桥去,裴端却先问她,要不要今日停在这里,改日再看。
秦知意本想说不累,抬眼见他正等着,又觉得没必要为了赌那口气,把脚也赔上。
“先歇一会儿。”
于是两人进了街尾茶棚,护卫与随从在外侧坐下,没把来喝茶的人全赶开。桌面擦得湿亮,知意刚把图摊开,裴端便抬手挡了挡,等店家另拿干布拭过,才放稳。
“裴大人,”她看着那块干净桌面,“你在家里如此,在外头也是如此。”
“纸湿了,殿下又得重画桥。”
她笑了,笑过,把图上最得意的那座彩门圈了起来,旁边写了“另议”。
暂时改到哪里,她还没想好。裴端也没急着替她定,只把今日看见的几处窄口与店门记在另一张纸上,约定请熟悉这条街的人再来核。
回程时,她望见茶棚边卖糖的小摊,问还有没有麦芽糖。
摊主包好两小块,她让含章付自己的零用钱,将其中一块递给裴端。
“今日没叫我站在桥头听训,赏你的。”
裴端接过去:“今日也没叫人把树挪走,多谢殿下体谅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他却已低头拆纸。那张素来太端正的脸,被一小块黏住牙的糖搅得微微一顿。
知意终于笑出了声,笑得比看见自己画的灯会时,还要痛快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