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陆记送来了三盏样灯。
秦知意从早起便惦记着,让含章来回问了三趟。第三趟回来,含章先看了一眼坐在窗边读文书的裴端,才道:“公主,车还没进门。门房说,真一进门,头一个就给您报。”
知意清了清嗓子:“谁催了?我不过问问。”
裴端低头翻过一页,唇边却有一点笑。
她伸手,把案上那只装糖的小碟挪到自己旁边。
笑便笑,没有他的份。
等灯真到了,她又故意没立刻起身,喝完半盏茶,才说去瞧瞧。裴端合上文书跟着来,走到她身侧,忽然轻声道:“殿下走快些也无妨,不算催。”
秦知意拿扇柄轻轻敲了一下自己掌心。
这个人不说话时气人,开口了,也没好多少。
三盏灯放在偏厅案上,陆掌柜带着徒弟,一盏盏指给他们看。小檐灯比旧样厚实些,方灯上的墨色也清,鱼灯却跟铺子里那条不大一样,尾巴往旁边偏了一点。
知意绕着看了半圈:“它怎么像在拐弯?”
陆掌柜笑着说,是特意做的,直直一条,倒像挂着等卖的鱼干。
裴端看着那条歪尾巴,原本已抬起的手又放下。
知意看见了,立刻侧头:“想替它摆正?”
“看看稳不稳。”
“鱼尾也归礼署管?”
陆掌柜憋笑憋得脸都红了。裴端索性退开半步,让她先看个够。
灯的料工与所定相符,没有碰坏之处,知意看完点了头,管事才付余下的一两四钱。前日一两加上今日这些,三盏的二两四钱便结清了。
她没因自己喜欢就顺势添几十盏,只请陆掌柜留到傍晚,掌灯时再看看画面。额外占他工夫的事,也先问了方不方便。
陆掌柜说徒弟可以回铺,他正好在附近还有一趟送货,傍晚回来陪看,知意便请他自去,不必一直候在府里。
裴端听着,将原写在傍晚的灯样查验划去,又往后挪了一点。
她凑过去:“你又改我的日程?”
“改我的。”他说,“殿下还没答应几时看。”
知意没找出话来刺他,只道:“天暗些再叫我。”
傍晚,陆掌柜回来,府中的匠人也到了。一应看灯的地方由他们安排,知意和裴端站在留好的位置等,没有自己动手摆弄。
灯亮起来时,白日看着平平的方灯反倒最清楚。鱼灯漂亮,可转到某个角度,眼睛便被纸骨遮去了一半,像忽然睡着了。
知意叫来含章:“你站远些看,哪盏最好?”
含章迟疑了一下,先看看她,又看看那条公主喜欢的鱼。
“说你自己的。”
她这才指了方灯:“若要认字,那个清楚。鱼好看,就是再远便看不出尾巴。”
知意往后又退了两步,果然如此。她喜欢的细处,离开小小偏厅,未必能让街上的人看见。
裴端也没立刻说该选方灯,而是请陆掌柜看看,鱼灯能否另作近处观赏的小样,不跟高处照明的灯混在一起算。
陆掌柜点头,随即说高处怎么用仍要另试,今日屋里这几盏,可代不了街上的风。
知意记住了。她又问方灯若要画字,站远些能不能认出来。陆掌柜取过一张样纸,让她隔着几步看,原本精巧的细字果然糊成了一团。
“字少些,大些。”她说,“既是给街上人看的,总不能还得先请他们凑到跟前。”
裴端接过那张样纸,也试着退了几步。这回没有纠正她,反而请掌柜将能远看的一种另记下来,后头再试。
她俯身看鱼身的画,再抬头时,裴端恰站在灯后。从她这个角度望去,张着的鱼嘴与他半边脸叠在一处,像要把这位过分端正的驸马一口吞下去。
秦知意忽然笑出了声。
裴端不明所以,转头看她,那张脸便像从鱼嘴里探出来一下,她笑得更厉害,险些拿不稳扇子。
“殿下?”
含章小声解释了,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又往旁边挪开一步,终于从鱼嘴里脱了身。
知意擦了擦眼角:“这盏无论如何得留着。”
“已经付过钱,自然留着。”
“我是说,我要常常看。”
他望着她,竟没有再接账目的话。片刻后,才向陆掌柜道谢,送人出去。
人散了,府中匠人也收妥灯火,知意还在偏厅里看那条歪尾鱼。裴端回来时,见她肩上只披着薄衫,问要不要回房添件衣裳。
她正想说不冷,一阵风从开着的门里进来,便把那句话吹散了。
“好。”
两人沿廊往回走。裴端走得不快,她也没催,就着余下的天光,忽然发现,他的步子原来是可以随着别人慢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