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上午,秦知意看见自己的第一份灯会初案,被退到了桌子正中。
没有红印,也没有批语。裴端只在旁边放了一张小纸,写着几处还要补问的事。
她先看他,再看纸。
“连送都没送,便算驳回了?”
“不是驳回。”裴端把小纸推近些,“殿下昨日说要将鱼灯挂在孩子容易看见的地方,可那处是谁家的门前,还是空地,尚未定。”
知意抿住唇,重新拿起自己的图。
那一栏果然只写了“近处”。她在偏厅里看得高兴,回来便想把那一片灯影留给孩子,可真要摆到街上,“近处”两个字比她最初画得过宽的桥,也没细致多少。
她将那一栏圈起,旁边添了“请街面核”。
裴端没有趁势再讲下去,转而指向自己拟的那份:“我这处,也要改。”
“你竟会写错?”
“列了殿下到场的旧例,却没把候着的人安在哪里说明白。照这个写,街访时议过的空处又要被占去。”
秦知意看了他一会儿,把他的纸接过来,也画了个圈。
“这回轮到你待核。”
两张纸并在一起,倒像谁也没比谁聪明多少。她心里那点因被挑错而起的恼意散开,拖过凳子,坐到他旁边,叫含章把另一支笔也拿来。
上午请来议事的人不多,有管事、罗差役,还有竹器铺的老人。老人只代表自家,也说不清旁人愿不愿借门前地方。知意便把这一处记住,没有让一句“街坊都好说话”算作全街答应。
罗差役看过图,指出她新挪的那处平日是卸货等车的地方,白天看着空,傍晚未必空。他愿意再带人逐家问,却不敢就此定灯会能不能办。
裴端应下,将这些都写在未定处,没有逼他立个保证。
陆掌柜另送来的估法也到了。样灯二两四钱已经结清,正式的大灯、小灯、架子与装卸,各有不同算法,不能把三盏小样的价乘上一个数,就算整场花费。
知意看得头疼,拿扇柄抵着额角。
“原来想办一场灯会,先得把天下没想过的事都想一遍。”
“先想这条街的。”裴端道。
她瞥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也是。天下先留给皇兄。”
午后,两人将初案重新理过。
先请相关的人核沿街位置与可用的地方,再按位置商议灯的大小;百姓日常出入不能因为画上几盏灯就消失;有些灯可供近看,有些只宜远望,不全挤在桥头。大架与仪从怎样安排,仍需另议。
几页纸最后并不算厚,比她第一张河灯图朴素得多。
秦知意拿起来,看见许多空处与待问的小字,心里又有些不甘:“这般送上去,像不像我们忙了几日,还没做出什么?”
裴端想了想,没有说漂亮话。
“若只送那张好看的图,旁人会以为殿下都想定了。到了不能办的时候,再改,反倒像殿下没把人家的难处当回事。”
她没答,指尖在纸边慢慢压过一道折痕。
“那便先送这份。”
这次,裴端与她一起把该署名的地方署好。公主府递出初案,等进一步核议,绝不是明日便能叫全街扎灯。她亲眼看着管事将纸装妥,忽然生出一点踏实。
至少下一回有人问,这灯会究竟想怎么办,她不必只指着水里的倒影说好看。
管事走后,厅里静下来,秦知意才发现自己一上午没动那碟糖。
她推了一块给裴端。他看见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今日又赏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想吃便吃,不必每块都写个名目。”
他垂眼笑了,伸手接过。知意看着他的指节,忽然想起昨日纸鱼在他脸上晃的样子,忙低头喝了口茶,免得又笑出声。
傍晚,裴端来问她是否还看另一张行程纸。知意接过去,上头只列了确有约定的会面,园中散步那一处,没了时辰,也没再规定走多久。
她看了一会儿,偏偏又提笔添下一句:饭后,同往园中。
裴端挑了一下眉。
“这张先别改。”她说。
“若下雨?”
“走廊下。”
“若有急事?”
她将笔搁好,正色望着他:“那就来告诉我。别只替我把那一行划掉。”
裴端的神情也安静下来,点了点头。
两人还没把灯会办成,连那张初案能否照想的往前走,也没有答案。可用过晚饭,知意走到廊边时,裴端已经等在那里。
她没有叫含章去催,也没有先问时辰,径直向他走了过去。
“往哪边?”她问。
裴端看看她,似乎还等她先选。她偏不说话,过了片刻,他便指了指西廊:“那边能听见街上的叫卖声。”
秦知意有些意外,随即笑着点头,先迈出了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