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豆文学 · 全部书库 · 原创榜

鼓声走过三千里_第一章 鼓车上还能坐一个人

鼓声走过三千里 · 章节目录

第一章 鼓车上还能坐一个人

苏砚抱住那面鼓时,手指已经使不上力。

车轮陷在渡口干裂的车辙里,车上的东西一歪,她正坐在路边,来不及躲,先伸手去接。鼓比她想的重,往怀中一沉,连她一起压到地上。

赶车的女人立即松开缰绳跑过来。

“别抱!先把手抽出来!”

苏砚听见了,手却不肯松。这面鼓若摔坏,大概比她身上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贵。她只剩一件外衣、半截木梳,以及母亲临走前塞进她掌心的一根缝衣针。

女人与另一个姑娘将鼓搬回车上,蹲下来看她。见她腕上没有明显伤处,才问多久没正经吃过饭。

苏砚想了想,想不起上一顿可以叫作饭的东西。

对方没有再问,将她扶到阴影里,让同伴取水和一点软食。她吃得太急,被按住手,便羞愧地把碗放低,仿佛连饿都是做错了事。

“慢慢来。”女人说,“没人拿走。”

这四个字让苏砚的眼睛一下模糊了。

她今年二十二岁,穿到这个陌生年月已有八个月。前世给巡演团队做舞台执行,最忙的时候一夜搬过几十件道具,以为自己也算吃过苦。如今走到青石渡才知道,能在收工以后确定有饭吃,就不是同一种日子。

这一世的父亲早已亡故,母亲却真心疼她。逃荒的第十三日,母亲没再醒过来,同行两户人帮着安葬,到了岔路又各自走了。此后五日,她像被风推着的一截枯枝,走到哪里,都只问往前能不能领粥。

水碗里的影子晃着。苏砚没有再看。

救她的女人名叫梅照,是这支女子鼓舞班的班主。车边还有六个人,年长的翻查鼓带,年轻的重新垫平车辙。她们衣裳一样旧,却不像沿路拿棍子赶人的那些人,先在苏砚脸上看能换几文钱。

“我们今晚住渡头客舍。”梅照说,“先带你歇一宿,明早你若有去处,再走。”

“我能干活。”苏砚立即道。

梅照看了看她细得露骨的手腕。

苏砚急忙补:“缝衣裳,认字,记东西。我以前……也帮人管过台上的事。”

她把后面的话吞回去。没有电灯,没有音箱,连她熟悉的胶带都没有,她会的那些,到这里未必值一口饭。

梅照却只说,先活过今晚,明天再谈。

车腾出一角,苏砚坐上去,抱着自己的破包袱。先前帮着搬鼓的姑娘叫岑秋,二十四岁,袖口卷得齐整,胳膊上有一道早愈的旧伤痕。她把鼓衣盖好,见苏砚一直盯着,便问从前听过没有。

苏砚点头,又摇头,说没听过她们的。

岑秋拿指节轻叩鼓边,发出一个短短的响。前面有个姑娘回了两下,几个人笑起来,原本沉重的推车竟像有了点拍子。

“等你吃饱了,再听。”岑秋说。

客舍让她们租了后面一间通铺。梅照去请附近坐堂的大夫来瞧,苏砚听见诊费,想坐起来说自己不值这些,被岑秋一把按回去。

“你若现在倒在路上,我们又得抬。你配合点,省些力气。”

话不好听,却没有厌恶。苏砚靠回铺上,忽然觉得肩膀可以往下松一点。

那夜她睡得很浅,总以为有人要来赶走自己。每醒一次,便能听见隔壁院里低低的说话声。梅照在算剩下的粮钱,另一个姑娘提起明日的场子,担心东家又拖尾款。

她们并不是宽裕得能随手收下一个人。

第二天,苏砚把那根针拿出来,想替岑秋补鼓衣裂开的口。才缝两针,线便收得过紧,布起了褶。

岑秋接过去拆开,让她看鼓衣如何松着包鼓,不能照贴身衣裳的法子缝。

苏砚重新穿线,这回没有说自己都会。

梅照回来,见她坐得还稳,才将昨夜没说的话说下去。

班里可以留一个学徒,先养回力气,再从搬运、收拾和基本步子做起。能登场便按做的活分钱,食宿开销讲明,不签卖身的纸,也不能许她一入班便有好日子。

“想走的时候说一声,别偷着跑。”梅照道,“昨夜那碗粥,不算你欠我的。”

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缝出的那一小段线。歪是歪,却终于没有勒皱鼓衣。

“我想留下。”

她说得很轻,又抬起头说了一遍。

梅照问她原籍和路上还有没有亲友,取纸替她记下,说以后打听人也好有个着落。苏砚报出母亲的名字,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停住了。梅照没有替她接,只等着。等那名字终于完整落在纸上,苏砚才知道,原来人死了,名字也不必跟着一起丢在路边。

梅照点点头,将剩下的线团放到她手边。院外,另外几个人正试今日要用的鼓,第一声响起,苏砚胸口跟着一震。

她忽然很想活到自己也能敲出那一声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