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班第八日,苏砚第一次试着背起一面鼓。
她把带子往肩上一勒,站起来还算稳,走到院中却发现,鼓会随着身体的动作往另一边拽。她忙着扶鼓,忘了脚下的矮石,险些连人翻过去。
岑秋就在一旁,托住鼓边,没托她的腰。
“停。先站稳。”
苏砚照做,心却沉了沉。这七日她大半在歇养,能做的只有缝衣、帮着记用过的物件。别人出去演,她留在客舍,一遍遍把鼓带理直,越理越觉得自己吃了太多白饭。
梅照从堂屋出来,叫她把鼓放下。
“今日先走空步。”
苏砚想说能背。梅照看她一眼,她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空步也没有她想的容易。前世看过许多演出,知道什么时候该亮、什么时候该暗,知道演员从哪里进,不代表自己的腿就能准确落到那个位置。她一紧张便赶快,越快越喘,转身后连自己站在哪一边都分不清。
到最后,梅照只许她练很短的一段,歇过再来。
“你要学鼓,不是学把自己累倒。倒一次,前几日养的又白费。”
苏砚蹲到屋檐下,喝了两口水,看着院里的脚印。她不是怕苦,她是怕在别人看见本事以前,已经耗尽了人家的耐心。
岑秋坐过来,把刚收好的衣带放在她膝上。
“我刚来时,把借来的锣摔出一个凹。”
苏砚抬头。
“梅师傅骂了我三天。”岑秋道,“但没让我抱着锣,带凹一起滚。”
苏砚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日子并没有因这句安慰就容易起来。她的手心磨红,腿酸得下矮凳也费劲;前半个月跟着班子换了两处住处,白天搬轻些的物件,傍晚才有空练。夜里别人睡了,她想偷偷添一轮,岑秋翻个身,就问明早谁替她抬箱子。
苏砚只得把鼓槌放回去。
月底,班里接了青石县南头晒场的一场演出。东家腾出的地方不宽,前面摆着待分的货,后面又靠墙。照原先两列转身的排法,最外一人总要碰到装货的篓子。
苏砚在旁边看了几遍,忽然去找了几块小石,在空地上摆出位置。
她前世常做的一件事,便是把一张好看的台图变成真正能走的路。进出方向、站得见的人、不能挡住的地方,都得落到地上,而不是画在纸上便算成了。
“这里能不能斜着站?”她问,“后面的人不全挤在一个身影后头,转身也少碰一次。”
梅照没有说新奇,也没说她没学会就敢改,先让她指清楚。
苏砚讲得很快,越说越有把握。几个人照她摆的石头走了一回,到中间换位时,却挤在了同一条窄缝里。
岑秋把鼓卸下:“这个路,给没背鼓的人走才宽。”
苏砚的脸热起来。
她把前世习惯的身位算进去了,没算鼓沿,也没算这套鼓舞原有的跨步幅度。梅照让她自己背鼓站进去,苏砚刚转半圈,鼓边便撞上了岑秋的鼓衣。
两人同时停下。苏砚连忙道歉,岑秋却指着地上,说这块石往后挪,另一头先别急着进。
她们又试了几回。
最后留下来的,不是苏砚最初那张整齐的斜线,而是梅照保住原鼓点、几个人错开半身,进出分先后的排法。苏砚蹲在地上记,听见背后有人说,今日看得见最里面那副镲了。
她把这句话记得比夸自己还清楚。
真正走场那日,还出了她没想到的事。一个卖豆子的老人把担子横在出口,觉得只是借一会儿地方,不耽误看戏。苏砚过去商量,老人起初不肯挪,岑秋要出场时果然被绊住去路。她请东家另划了一处放担子的空地,才把人劝开。
纸上没有人的固执,也没有看热闹时随手放下的竹筐。她将出口重新看了一遍,没有再只盯着自己摆过的石头。
那次演出,她仍没有上场,只在外面照看衣箱。散场后,梅照拿着东家付的尾钱过来,见她没乱跑,问她明日愿不愿意试迎鼓的前一小段。
“领?”苏砚手里的锁扣停住。
“只领二十八拍。之后岑秋接。”
苏砚觉得那二十八拍一下变得很长,长到足够把她最近一个月受的苦全装进去。她又有些慌,说自己若忘了,岂不把大家带乱。
梅照将鼓槌放进她手里。
“所以明日起练。不是明日便叫你去挣这笔钱。”
苏砚握紧又松开,照师傅教的力道重新握好。鼓槌在掌心没有变轻,她却第一次觉得,自己也许真能拿着它,走到别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