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入班满六周那天,梅照让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。
不是因为梳得不好,是她总低头看鼓,额前碎发遮住眼睛。梅照用一段旧布替她束住,退后看了看,只说今日不必看自己,看前面。
前面是一处粮行新开的小院。
东家请舞班来暖场,给的工钱不厚,好在先付了一半,余下的写在纸上,当场演完结。院里买粮的人有高兴的,也有捏着空钱袋不肯走的,苏砚抱着鼓站在侧门,忽然不敢看那些手。
她也曾这样捏着母亲留下的口袋,以为只要再捏紧一点,里面就不会彻底空了。
岑秋在旁边轻轻碰她。
“没叫你替全院子人吃饭。先把脚落稳。”
苏砚吸了一口气,踏上那块昨日扫平的地。
迎鼓只有二十八拍,之后便由岑秋领后段。她已练了十余日,自己数过无数次,今天真正面对人,第一声却还是落得太重。
一个蹲在最前面的孩子吓得往母亲膝边缩。苏砚看见,心一慌,第二步赶快了。
身后传来岑秋稳稳的鼓点。
不是救场般的一通乱敲,是她练习时每天听见的那个节奏。苏砚想起梅照说过,不必把别人的鼓压下去才能叫领,能让人跟得上,才算带着大家走。
她把那口气慢慢放出来。
下一步落地,鞋底扬起一点细灰。她没有再看自己的脚,目光越过院中人的肩,望到门外一株叶子发黄的树。手腕起落之间,鼓声终于不再追着她跑。
二十八拍走完,她侧身让出中间的位置。
岑秋接过后段,其他人随之换位,那条在晒场改过的出入顺序也派上了用场。八个人的班子,并不是人人都有鼓,有人执锣,有人执镲;声音一层层合到一起,苏砚站在自己的位置,第一次听见她那一点也被包含在内。
末尾收势时,她比旁人慢了小半拍。
没有人当场将她轰下来。院里叫了好,孩子从母亲膝边探出头,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比划。苏砚看着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太开,脸上的薄粉都绷住了。
收拾东西时,东家夸她们热闹,却又拿今日人少来说,想把尾钱压下两成。
苏砚抱鼓的手紧了。
梅照把原先那张约纸拿出来,不骂,也不说委屈,只问今日约定的两段是不是都演足了。东家说演足了,可未引来多少买主。
“我们约的是演出,不是替你担一日买卖。”梅照说。
旁边两个从开场看到末尾的铺伙计也应声,说是都演完了。东家面上挂不住,终于让人去取足尾钱,硬要补一句,下次可不请这么会说话的班子。
梅照将钱收好,出了院门,才靠着车喘了口气。
苏砚这才看见,她方才一直握着纸的手,也并非纹丝不动。
“师傅,你也怕他不给?”
“怕。”梅照道,“有时候讲了也拿不到。今日有人看见,纸上又写得明白,便多一点用。”
她没有把这一回要到钱,说成世上从此都讲道理。
午后,在暂住的院里,梅照扣出已说清的车马、饭食和公用物件开支,给做各段的姑娘分钱。苏砚等到最后,以为自己只领一小段,给多少都好,梅照却数出十八文,放到她眼前。
“照之前讲的,你这段是这些。”
苏砚一枚枚穿进绳里,数到第十二枚时,忽然又从头数了一遍。没人催她,岑秋在旁边补衣角,故意说自己从前第一次也数了好几遍,第二天差点忘在枕头底下。
苏砚将钱贴身放好。
下午,她花十二文买了一双最普通的布鞋,余下六文还在那根绳上。鞋面没有花,左边缝口略歪,却是照她的脚买的,不必再往别人的大鞋里塞草。
回去的路上,她看见卖针线的小摊,想起母亲,站了一会儿,没有买。手中那根旧针还在,不必用买一包新的,来假装旧日的事都过去了。
梅照见她穿着新鞋回来,叫她先慢慢走开,不准明日立即拿新鞋上场磨脚。
苏砚应着,坐到门槛上,小心解开旧鞋带。
这时,客舍掌柜送来一封口信,说芦阳县要办赈灾祭典,正在请能领鼓的女子班,工钱比普通场子厚些,路费另算,若肯去,三日后有车同行。
梅照没有立刻答应,先问是哪家出面、纸据怎么写。
苏砚抬起头。那六枚铜钱贴着胸口,温温的。她第一次盼着能去更远的地方,不是为了逃,而是想知道,下一段路上还有没有人愿意听她的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