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绍平把稿子推回来时,徐言先看见第二页的一道红线。
那行字他记得。他写到那里,窗外已经不亮了,母亲从隔壁拿来灯,问眼睛累不累。他说不累,低头一口气写完,连墨水干了都没察觉。
“不合适?”徐言问。
叶绍平没急着说话,拿搪瓷缸里的水润了润喉。
厂报编辑室只占半间屋,另半间堆着旧报和夹板。外面有人走过,跟叶绍平借剪刀,门开了又关,徐言便觉得自己坐得更久了。
他将布袋口折了一次,又展开,指甲抠住布边露出的一截白线。
“你这里,”叶绍平点着那道线,“罗师傅为什么不肯换班?”
“因为他想看老许出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一直嫉妒老许。”
叶绍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:“我问你稿子里写了什么。不是问你现在能替他想什么。”
徐言喉头一紧。
他来时想过不少。叶绍平可能嫌太长,可能说厂报位置少,也可能因为父亲那件事,劝他先等一等。唯独没有想过,对方会从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问起。
罗师傅在稿里只说了三句话。每一句,都是为了衬出老许受委屈。
“我回去补。”
叶绍平没有点头,将稿纸翻到后面。
“还有老许。他夜里替三个人干活,回家照顾病母亲,第二天还准点到岗,谁问都说不累。徐言,他的腰是铁做的?”
窗外传来拖铁桶的声响,哗啦一下,把徐言准备好的解释刮得干干净净。
他盯着那摞纸,忽然有点恼。
前天,他还在另一间屋里,替人整理自己毫不关心的材料。写到中年,最熟的竟是照着旧式样换日期、改称谓。年轻时想写的小说,塞在柜子底下,搬一次家便少几页。
昨天一睁眼,他又回到了十八岁。
窗台上放着没写完的暑期练习,门后挂着父亲那件蓝工作服。墙上的旧历明明白白写着一九八二年。母亲隔门叫他的乳名,语气里没有后来常有的喘息。
他摸过自己的脸,也趁洗碗时看过母亲还没变粗的手。
兴奋过去以后,才想起这正是家里最不好过的那一年。
父亲徐仲山出了事,暂停工作,等厂里调查。原来那间租屋又恰好到期,一家人借住在姨母家,本说很快另找地方,现在箱子仍摞在床尾。
上一回,他记得自己赌着气找活干,从此总说等闲了再写,等攒够钱再读书。直到后来,纸放黄了,那口气也没消。
这回他不想等。
他花了一个白天和半夜,写出这篇工人故事。老许不是父亲,却处处照着他认定的父亲去写:能干、受冤、不抱怨。
临出门前,母亲替他把折了角的纸抹平。他想着,只要登出来,院里那些含糊的议论多少会收一收。
眼前,叶绍平连开头都没有肯放过。
“是不是现在写工人的难处,不好登?”徐言问。
话出口,他就知道自己把话说得难听了。
叶绍平望了他一会儿,从桌旁拿来一张上期的厂报,指着副页一个很短的故事。里面的工人为了给女儿攒布料钱,舍不得补鞋,最后鞋底在雨里脱了,赤脚回家,还要先冲女儿笑。
“这个,也是难处。”叶绍平说,“人家的难处,落在脚底下。你这个,落在旁白里。”
徐言没接话。
他看那篇不过几百字的东西,鞋底翻开的一瞬却在脑子里留住了。他自己那位老许走了十来页,好像连穿什么鞋都没有人知道。
叶绍平把厂报收回去,没有借势再训。
“仲山的事,我知道得不比你多。该怎么查,就怎么查。你要写小说,别让纸上的人替你递申诉。”
徐言慢慢将稿纸拢齐。第二页角上有一块干掉的墨,是昨天他想起自己还来得及时,不小心停笔留下的。
他以为多活过一回,写出来的东西总该比十八岁强。
可这稿上最急、最窄的地方,偏偏像个正在跟人赌气的孩子。
走到门边,他又回过头。
“那我去看看他们怎么上班,回来再写,您还看吗?”
叶绍平正在收剪刀,听完抬了下头。
“明晚我去夜班做一期小访问。你想看,就跟我去。先说好,进厂跟着我,不该动的别动。”
徐言点头,将稿子塞进布袋。
出了办公室,他没有照来时想好的路线去告诉母亲好消息,先在院边坐了会儿,把第二页重新抽出来。
红线下面,那句“他从来不为自己想”,写得又大又稳。
徐言看着它,拿出笔,在旁边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