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以为徐言还要去送稿,把昨天那只布袋又给他找了出来。
他没接,说稿子退了,今天跟叶伯伯去厂里看看。
何佩芬手上一停,倒没有问为什么,先看桌面:“那你吃了再走。”
父亲坐在窗下,正在把工作服上的一粒扣子缝回去。针来回穿了几遍,线却始终没有拉紧,徐言想上前搭把手,父亲已把衣裳折起。
“进车间听人招呼。别自己乱转。”
到了厂门口,叶绍平先替他登记,带着他去找当晚联络好的班组。徐言原以为能看到一排灯火通明的机器,工人往来忙碌,恰好把他记忆里的画面补齐。真正跟进去,先遇上的却是几个人挤在休息间争一只暖水瓶。
“谁最后拿的?盖子呢?”
“问小兵,他刚灌水。”
“我放这里了!”
一个比徐言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翻遍桌边,最后从自己的布包里摸出瓶盖,脸腾地红了。旁边有人笑,他骂自己一句糊涂,拎着包又往门外看。
叶绍平叫他小兵,问孟师傅来没有。
“还没。”
年轻人说完,急得在门口转了个身。徐言手里的铅笔已经落在本子上,写下“粗心”,又觉得这个词太薄,后面空着没写。
检验工丁玉枝走过来,先问叶绍平是不是要找上次报过名的那两位。她眼角有点红,讲话却利落,给他们找了张凳,自己便去查刚送来的几只零件。
徐言凑近看,她用指甲在一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,拿出来另放。他想问是不是别人粗心做坏了,丁玉枝已经把件放到灯下,转着看,又招呼那边的人过来一起确认。
话到了嘴边,徐言把“粗心”改成了“这里为什么挑出来”。
丁玉枝给他指位置,说到一半,看见叶绍平把人往旁边让,便停住了。通道里有人推车过来,轮子碾得地面轻颤,徐言赶紧收腿,膝盖仍擦了一下车沿。
“坐那边看。”叶绍平说。
没有人责备他,他反而更窘,把凳子挪到不挡路的地方。
等正式访问时,叶绍平问了些工作和生活,徐言听见丁玉枝说自己想调一次班,又怕开口晚了,给别人添麻烦。他立刻想到稿里不肯换班的罗师傅,问:“要是人家不肯呢?”
“不肯就再想办法。谁家没事?”
“有的人是不是故意……”
丁玉枝望着他,徐言后半句便没说下去。
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,邵小兵又来问钟几点。他的腕上只有一圈淡淡的印,表借给妹妹去参加学校活动了,到现在还没送回。
叶绍平让他别急,徐言便顺势说起父亲的事故。
“我爸那天其实是想替大家赶进度。他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丁玉枝把手里的杯子搁下了。
“严永勤现在胳膊还抬不起来。他也是大家里的一个。”
徐言顿住。
他知道有人受了伤。上一回知道,这一回也知道。但写那篇故事时,他想着父亲要面对多少闲话,想着母亲低头借钱的样子,从没把“受伤的人”想成眼前某个人每天都认识、每天要惦记的人。
“我不是说严师傅……”
丁玉枝没有接他的解释,起身去忙。叶绍平等她走开,才低声道:“你没在场,就别拿‘其实’开头。”
徐言攥住铅笔,掌心一层汗。
又过了一阵,孟师傅终于来。他拎着一只旧布包,鞋上沾泥,邵小兵见了便迎上去,语速快得像在追什么:“不是说换好了?我都跟家里说能早点到,您怎么……”
孟师傅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去问班长怎么安排,别对着我喊。我还没喘上气。”
邵小兵嘴张了张,还是去了。
两人没在这里把事情吵完。孟师傅放下包,先去做交接。等班长点了头,邵小兵才回来拿东西,匆匆朝外走。
路过桌边,他看见自己的水壶没拿,又折返一步,急得差点被凳腿绊住。
孟师傅从里头喊:“你走西门,那边近,路上别跑!”
刚才被顶回去的年轻人回了一声,这回声音低了些。
徐言望着门口,半天没动。
他想把这一段记下,笔尖刚落到纸上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小兵为什么急,也不知道孟师傅为什么迟。那句顶人的话是真的,最后那声提醒也是真的,可若只抄其中一句,他能写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临走,徐言找到丁玉枝,说刚才自己那句说错了。
她正在收东西,看了他一眼:“你爸的事,你心急我懂。可心急也不能把旁人抹了。”
徐言点头,没有又为父亲添一句好话。
回家时,姨母家的灯还亮着。父亲坐在门边等他,见人回来,先问饿不饿,接着才问看了什么。
徐言想起稿里那个永远不累的老许,把布袋放到桌上。
“看得不多。”他说,“原来好多事,我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