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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2:从厂报退稿到作家_第三章 把那句好话划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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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把那句好话划掉

徐仲山看完稿子,天已经亮透。

他昨晚只看了前几页,读得慢,又让儿子先睡。今早徐言起来时,父亲坐在院里的矮凳上,纸压在膝头,身旁放着半杯凉茶。

“我没这么好。”父亲说。

徐言正在倒水,水沿着杯边淌了一点。

“里头又不叫您。”

“你以为换个名字,我就认不出来?”

父亲把稿子递还,指着后面一个地方。那位老许为了按时完成工作,连吃饭的空都让给别人,饿着肚子干到天亮,回家还替妻子挑水。

“你妈以前送饭,我嫌来晚了,也发过火。你小时候没少听。”

徐言当然记得。可他原来觉得这些小事不必写进去,写了,父亲便没那么值得人同情。

父亲低头搓了搓指腹,像还在搓一块并不存在的油渍。

“那天我到底哪一步错了,还在说。你在家又没看见。你想帮我,我知道,别替我把每句话都说满了。”

隔壁,姨母喊表妹唐小芸去买豆腐。女孩穿着拖鞋跑出来,看见父子坐着,脚步轻了轻,拿了钱又跑远。

徐言拿着稿子,手心发热。

上一回到了这个时候,他已经只肯跟父亲说必要的话,父亲也不爱问他,两个人像把最难听的那几句都提前留在了屋里,谁碰谁疼。

这次他本想把那些话避开,却差点给父亲套上另一件不能脱的衣服。

下午,他请叶绍平转了个话,约邵小兵下班后在门外见面。小兵以为厂报要表扬他,连领口都整了整,听说只是问昨晚,又松下肩膀。

“我爸病着,我想早点回去。跟孟师傅说好了,他答应晚一点替我。我急过头了。”

“那孟师傅呢?”

“他家也有事。我后来才知道。”

小兵没往下说,徐言也没有追着要细节,只问当时班次怎样商量、后来怎样交接。临分手,小兵忽然抓住他的布袋。

“别把我那两句气话一字不落登出去啊。孟师傅回头又得说我。”

徐言答应了。他没有把采访当成能任意取用的戏,回到家,在记事页旁写了几个字:不照人照事。

可真正重写时,他还是卡住了。

把厂名换掉,把孟师傅改成老邱,不等于故事就成了。写到第三页,年轻工人仍只在犯错,老邱仍只在包容,纸上的两个人又朝着他最初那份稿子靠过去。

徐言把纸扯下来,揉到一半,又展开,免得背面白纸浪费。

他给老邱想了一件确实非走不可的事:女儿第二天要去外地报到,今晚他要陪着买缺的东西。年轻工人却答应来接班,临到时间仍没出现。老邱恼了,他觉得对方平日嘴甜,关键时刻不把人当回事。

写到这里,徐言知道自己又想替年轻人准备一个足以洗清一切的理由。

这回他忍住了。

纸上的年轻工人确实有难处,也确实先撒了谎。他怕请不下假,隐瞒家里有人病了,以为自己能两头赶上,结果两头都耽误。到门口时,他还想先拿坏了的车胎做借口。

老邱拆穿他,没有立刻原谅。

徐言写下老邱说的一句:“你问过我没事没有?”

写完,他停了很久。

姨母在门外晾衣,母亲帮着拧水,两人低声商量今晚铺盖怎样摆,才能给来拿衣料的人腾一点地方。徐言听着,忽然将自己摊满桌面的稿纸收拢了。

晚饭后,小芸要在桌边做题。他将位置让出一半,也找出那本高中数学。

头一题看着眼熟,动笔却算得歪歪扭扭。他记得从前学过,不代表现在每一步都还在。反复改到第三回,答案仍然对不上,小芸偷眼看了一下,被他发现,赶紧把头埋回去。

“想笑就笑吧。”徐言说。

女孩抿着嘴:“我没学到这里,不敢笑。”

他也笑了,把解不出的题圈起来。

小芸将桌中央的灯朝他推了推。他找来尺子,把题里的图重画了一遍,才发现刚才连两个点的名字都看反了。

母亲在旁边收线头,看见他的书,问还打算考不考。

“考。我去问原来的老师,先把落下的补上。”

“写东西呢?”

“也写。不能一天到晚全搁在它上头。”

何佩芬没立刻说好,只让他先睡够觉。徐言翻到空白页,给自己排了个粗糙的次序:早晨复习,白天办事和看书,晚上留一段时间改稿。排完又觉得太满,划掉了两项。

灯下,那篇小说的开头只剩一行。

老邱第三次走到门口,先看表,才看路。

徐言读了一遍,没再往后添“他是个多么无私的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