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接班的人》写到第五天,徐言给老邱安排了一个好结局。
女儿没怪他来迟,商店也还没关,年轻工人认了错,几个人说开,谁心里都没有疙瘩。徐言抄到末页,自己先皱起眉。
他把最后三页拿给母亲看。
何佩芬读了半天,问:“他女儿要买的东西,最后买着了?”
“买着了。”
“那前面急什么?”
徐言愣住。母亲怕自己问得外行,又补了一句:“我就是看着,有点没明白。”
他把稿子接回来,笑得有些难堪。
他口口声声说要让人物自己活,笔落下去,仍舍不得叫好人真受一点损失。夜里发生的一切,仿佛只为让大家轮着说出漂亮的话,等天亮,连条皱纹都不肯留下。
他重写了结尾。
老邱还是耽误了同女儿买东西,女儿也确实生气。第二天,他赶去送行,拿出的是家里原有的一条围巾。他洗过了,却忘记一角还开着线。女儿把那角攥进手心,没说不怪他,只让他回去路上别再赶。
年轻工人没有站在旁边正好听见这一切。
徐言原先写过那样一幕,觉得感人,此时用笔划掉。他让年轻人留在车间,把上一班没整理妥当的东西收好,等老邱回来,正正经经问一次以后怎样替班,而不只是再说自己对不起。
两个人在不同地方,把昨晚留下的事情慢慢往前挪了一点。
第六天下午,徐言带着新稿再到厂报室。
旧稿也夹在后面。他有点不愿再拿出来,又想让叶绍平看看,那些红线底下的地方,自己这回到底改明白没有。
叶绍平正在裁图片,让他先放着,过两天来。徐言差点说自己可以坐着等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屋里还有别人的稿,叶绍平也不是专为他看小说的。
这两天,他去了原来的学校。
旧班主任姓宋,看过他的练习,没笑他掉得厉害,倒是将几道基础题抄在纸上,让他回去先做。徐言说自己想准备明年的考试,宋老师翻出一册旧复习资料,问他能不能天天抽得出空。
“能。”
“先做十天,再来说能。”
徐言捧着书出来,背包比送稿那天沉。那些题不会因为他有两世记忆,就自动把答案让给他。他在回去的路上找了个墙根,翻开第一题,直到肚子饿得发疼,才想起该回家吃饭。
再去见叶绍平时,新稿摆在桌子左边。
第一回被退的稿在右边。徐言看见两摞纸,心先沉了沉,叶绍平却让他坐下,问老邱的女儿为什么只在结尾出来。
“前头得让人知道,她一直在等。否则你写她生气,读者也不明白。”
徐言抽出一张纸,想记,叶绍平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先别忙着听一句改一句。你自己觉得呢?”
徐言把开头又看了一遍。
老邱三次看表,却没有一句提及两人约好什么时间,也没有说明这是女儿头一回独自出远门。结尾那个握围巾的姑娘,是被他临到最后才拉进来的。
“得提前有她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其余的,比上回强。小年轻有小年轻的难处,老邱也不再光等着被人感谢。”
徐言抬起头,眼里的高兴没藏住。
叶绍平笑了一下,却把稿子推了回来。
“厂报副页装不下,硬截得散。你要愿意再磨一磨,试试这个。”
他从架上取出一本《青湾文艺》,翻到后面的地址,给徐言看。这是本地出的文学刊物,书脊有些发软,里面夹着几张折过的便条。
“这是替我推荐?”徐言问。
“我给你个地址。稿子好不好,人家自己看。”
那一点方才升得太高的心又落回原处,落下以后,却没像第一回那么疼。
徐言借走旧刊,按地址抄好。他花了两晚补开头和中段,给女儿留下两处真切的等待:出门前问父亲几点回来,饭凉了以后,仍没把那双新鞋试给别人看。
文章没有变成申诉,也没有多出一个十恶不赦的人。
最后誊清时,他在稿纸顶端写上题目,下面空着。
他想过取个笔名,听起来稳重些,像个早就会写的人。笔在那块空白上悬了片刻,最后还是写下两个字。
徐言。
寄稿那天下了一阵小雨。他将牛皮纸袋裹在旧报里,走到邮局,先把抄好的地址再核了一遍。办完寄件手续,收据夹进本子,袋子留在柜台另一边。
出来时,他两手空着,反倒不惯。
回家路上,有人喊他父亲去厂里补谈事故经过。徐言心里一紧,脚步快了些。到家发现父亲正扣衣领,母亲替他找那本记过日期的小册子。
他把书包放下,帮着找。
稿子已经寄走了,可家里的难处,并没有跟着那只信封一起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