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个星期,徐言听见车铃就往窗边看。
小芸趴在桌上做题,看过两回便知道他等什么。第三回铃响,她连头都没抬,拖长声音:“卖豆腐的。”
徐言站到一半,又坐回去,惹得她笑了半天。
第二个星期,他已不肯承认自己在等。母亲问寄出去的东西有没有信,他说哪有那么快,转身却把稿子副本又检查了一遍,担心有一页忘了放。
那几张留底,是他寄出前重抄下来的。字迹比正式稿潦草,第三页还被茶水洇过,但他至少不用在夜里反复猜,自己到底漏写了什么。
回复来在九月里一个寻常的下午。
邮递员喊徐言的名字,姨母正忙着给人量衣,叫他自己去拿。他接到信,先看到《青湾文艺》的字样,心便砰砰地跳。
里面没有退回的厚稿,只有两页纸。
编辑肯定了老邱与年轻工人互相误解的部分,接着问,年轻人为什么先说车坏、后来才说家里的事,这一步在稿中转得太急。另外,几处讲道理的句子可以删,让人物的话和动作自己留下。
末尾写着,请改妥寄回,再作编用考虑。
徐言读到最后,又从头读。不是用稿通知,却也不是一句客气的“未能采用”。有人把这篇稿从头看到了尾,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先撒了哪一句谎。
他拿着信进屋时,没留神门槛,差点绊倒。
母亲接过纸,看完问:“让你改,那你就改。饭等会儿吃?”
“先吃。”徐言说完又笑,“吃完改。”
那一晚,他没把整篇再拆一遍,只重新想年轻人到门口时看见了什么。对方看见老邱已经把准备带给女儿的包搁在脚边,看见钟过了约定的点,才更不敢承认自己最早就隐瞒了情况。
谎话不是为了替作者拖住真相,是人到了那一刻还想保住一点脸。
他把这一小段补上,删掉后面几段替两个人评理的话,重新抄清寄走。课本没有收进箱里,宋老师布置的题仍每天做。交去的第一张练习错了一半,第二张少错几道,他把错题留着,没让它们给稿子腾地方。
九月下旬,刊物寄来正式通知,拟编入下一期,并附了几处文字校改。
徐言逐处核过,按信里的要求回了复函,才敢在本子上记下预计出刊的日子。
徐言高兴得想跑去告诉叶绍平,走到院门,想起天已经黑了,又折回来。父亲接过那张纸,坐在灯下看,半晌才问:“这就算要登了?”
“要登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
父亲说得很轻,把信放回信封时,却认真抹平了每一条折痕。
十月中旬,样刊到了。
徐言先翻目录,看见题目和自己的名字挨在一起,反而没有立刻翻到正文。他摸了摸纸页,闻到一点新纸和油墨混在一起的气味,心里那个年轻时一直没走出去的人,好像终于站到了门外。
几天以后,他按收到的汇款通知办妥取款,数清三十六元,装进贴身口袋。走出邮局,他又隔着衣服摸了一下。
以前替人写过那么多材料,钱每月发一次,拿到手时也高兴。但这三十六元不同,它后面跟着自己写的那个人,跟着一只被退回的布袋,跟着半夜划掉的那些好话。
回家后,他把钱交给母亲,说先买家里急需的。
何佩芬没全收,问他纸用完没有,又问宋老师借的那本资料要不要还。她分出一部分给家里,余下塞回他掌心。
“你不是写一篇就算了吧?”
徐言摇头。
“那就留着。吃饭的钱,我和你爸还想得出办法。”
父亲的事仍没结论。那本记录日期的册子比以前厚了一点,屋里的箱子也还摆着。徐言没有说稿子一登就能替他争回什么,只将样刊放到桌上,倒了一杯热水。
叶绍平见到他,先道喜,接着让他别把下一篇写得跟上一篇一样。徐言正要问,外头有人探头叫他。
是邵小兵,手里也拿着一本刊物。
“别人借我看的。”小兵翻到那页,眼睛亮亮的,“真是你写的?孟师傅说老邱有点像他,可他女儿根本没去外地啊。”
徐言一怔,随即解释人物和事情都重新编过,不是照着谁的家事写。
小兵点头,又挠了挠脸:“那有人问,说里头迟到撒谎那个,是不是我,我怎么说?”
徐言脸上的笑慢慢收住。
他认真告诉小兵,不是,那些事不能往他身上套,若有人问,自己也会说清。小兵这才松了口气,仍把书翻着,说读到最后其实挺喜欢老邱。
回去时,徐言将稿费余下的钱和下一篇的空纸放在一起,另取一页,记下小兵刚才的问题。
第一篇已经印出来了。它走出门以后,会碰见什么人,他也得学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