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停下时,最后一个下车的兵抱着一口铝锅。
沈策站在训练楼门口,看他把背包甩上肩,腾出手敬礼。锅沿磕在腰带上,响得很脆,旁边几个兵都扭头看他。
“何山,原炊事班,奉命来参加试训。”
年轻人脸晒得深,眉毛上留着一道浅疤。他说完这句,把锅换到左手,又站直了,像怕少说一句,面前的教官便会让他转身上车。
沈策低头看名单。
六个人,六份在其他选拔中落选的记录。体能不合格、表达不清、成绩波动、协作欠佳,红笔圈得很重。纸背干干净净,一字没有,仿佛把缺点写完,这几个人也就写完了。
楼里的收音机正在播天气。窗边台历翻到一九八九年九月六日,一角卷起来,压着半块橡皮。沈策前一晚已经把那个年份看了几十遍,此刻仍觉得耳边的卡车声隔着一层水。
上一世,他做了二十多年教官,头发灰了一半。再睁眼,自己却只有二十八岁,腿脚完好,枕边放着试建小队的通知。
可这里叫岚河训练大队,名单上没有一个他认识的名字,连记忆里营区后方的山都换了轮廓。他回到了那个年代,却没回到可以照着旧路再走一遍的人生。
未来练兵的经验还在,眼前六个人会变成什么,他不知道。
“锅放食堂?”何山小心地问。
“你是来试训,还是来帮厨?”
何山的肩缩了一下:“试训。原班长说这锅轻,来新地方,煮水方便。”
旁边一个眉眼锐利的兵笑出声。他很快收住,站成笔直一条线。沈策从照片上认出那是许锐,单项成绩最好,最后一轮协作却被退回了。
“先跟行李放一起。厨房有人做饭,不用你今天开火。”
何山看了看那口锅,才慢慢放下。
一名戴旧手表的教官从楼侧走来,姓韩,叫韩劲,负责另一组试建人员。沈策昨天领任务时与他见过,话不多,翻成绩单尤其快。
韩劲扫了一眼六人,停在沈策手里的红圈上。
“你这边还收人?”
“先试。”
“我那边也有退回来的。第一轮不行,就早点换,剩三周,磨一个月连复选都赶不上。”
“哪项不行,得亲眼看。”
韩劲点头,既没笑他,也没劝。他手里的秒表碰着钥匙,叮的一声,便转身去找自己的队。那声音让沈策想起上一世的操场,心里有点发急,仿佛丢掉的几十年都要在这三周里追回来。
他把名单折起。
“东西放三号宿舍,先领铺位。今天不做极限测试。”
许锐抬了一下眼。另一个瘦得制服显空的兵却悄悄松了口气。他叫郑泊,原是通信兵,档案写着长跑落后。刚下车时,他把同车人掉在踏板上的铅笔捡起来,递还前还确认了一遍是谁的。
门厅堆着昨天借来的训练教具,挡住了去宿舍的半扇门。两名保障班战士正搬空木箱,平板车轮子被砖缝卡住,车上的箱子朝一边偏了。
许锐本能地伸手去顶。郑泊却先叫了一声停,让后面的人别再推,又把滚到轮边的水壶踢开。
箱子稳下来,何山在另一头托住,等人喊齐才抬。搬完一趟,第二趟,他仍是原来的步子,呼吸也平;许锐走得快,折返时却甩了甩腿。
沈策看着,没有当场宣布谁是人才。这几趟箱子太轻,路太短,做不了训练成绩。可名单上至少少了两件事:一个人遇到混乱先让别人停,一个人肯等搭手的人站稳。
就在这时,他视野边缘亮出一小块淡白的字。
【训练成长记录。】
【同条件训练尚无基线。】
沈策眨了一下眼。那行字仍在,连他转过身也没消失。他试着在心里问了句能否看出人员潜力,白字没有给出姓名后的分数,也没有回答谁该留下。
【仅记录已观察训练及可比较的改进。】
楼下有人叫教官,他回过神,掌心已经出了汗。不是给他一支现成的尖刀,也没有一股热流替他换成强壮的身体。眼前这东西甚至不肯把搬箱子的表现算成成绩。
他把手里的纸攥得太紧,纸角折伤了掌心。
宿舍里有六张上下铺,下铺住人,上铺暂存公物。许锐选了靠门的,郑泊先去试窗栓,何山把铝锅轻轻推进床底。剩下三人陆旗、孙平和陶峻各自铺床,没人问这间屋以后挂什么牌子。
他们来时听见的说法不一样。有人说这里缺人,有人说给落选者再试一次,也有人只接到一句收拾东西报到。沈策站在门口,把批准给自己的那点权力说清:三周初评,先看能否继续试建,没有谁今天就变成了特种兵。
何山蹲在床边,手指停在包袱结上。
“那我们这回,也是试完就送回去?”
沈策本想说不会,话到嘴边停住了。
“可能有人要回去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会只把这张旧名单原样交上去。”
何山没有笑。他把那个结拆开,将一双浆洗发白的袜子放在枕头旁,认真地抹平。